2. 量子光学基础
连续变量量子密钥分发(CV-QKD)的信息载体不是单光子计数,而是光场正交分量(quadrature)的连续取值。要理解协议为什么这样设计、窃听为什么能被检测,必须先建立一套量子光学的语言:态怎么描述、测量怎么发生、噪声从哪里来。本节围绕五个核心概念展开,并说明它们在 CV-QKD 中的具体角色。
一、从光子数态到相干态:激光为什么不是“确定光子数”
单模光场的哈密顿量可写成 H = ħω(a†a + 1/2),其中 a、a† 是湮灭与产生算符。福克态(Fock态)|n⟩ 是光子数算符 n̂ = a†a 的本征态,满足 n̂|n⟩ = n|n⟩,光子数完全确定,但相位完全不确定。福克态在量子光学中地位基础,却很难在 CV-QKD 中直接用作载波,因为理想激光器输出的是相干态。
相干态 |α⟩ 是湮灭算符的本征态:a|α⟩ = α|α⟩,复振幅 α = (x + ip)/2(此处采用 ħ=1、x = (a + a†)/√2、p = -i(a - a†)/√2 的约定,全文与图示保持一致)。相干态的光子数服从泊松分布,平均光子数 ⟨n⟩ = |α|²。例如平均光子数 |α|² = 10 时,光子数标准差约为 √10 ≈ 3.16,说明即使“平均功率”稳定,单次探测到的光子数仍有明显涨落。这正是 CV-QKD 使用零差/外差探测而非光子计数的原因:它测量的是振幅的连续值,而不是离散光子数。
二、压缩态:把噪声“挤”到一侧
相干态在两个正交分量上的不确定度是对称的,满足最小不确定关系 Δx·Δp = 1/2(ħ=1)。压缩态通过压缩算符 S(ξ) = exp[(ξ*a² - ξa†²)/2] 作用,使某一正交分量的方差低于散粒噪声极限,代价是另一分量方差增大。设压缩参数 r,则 Δx² = e^{-2r}/2、Δp² = e^{2r}/2。当 r = 1 时,Δx² ≈ 0.0677,比相干态的 0.5 低约 8.7 dB。
在 CV-QKD 中,压缩态可用于提升信噪比或构造纠缠源。例如 EPR 纠缠对可由两个压缩态在分束器上干涉产生,其两模正交分量满足 x₁ - x₂ → 0、p₁ + p₂ → 0 的关联。实际系统中压缩度受损耗、相位抖动和探测器效率限制,典型可观测压缩约 3~10 dB,这一数值直接决定协议的安全码率上限。
三、相空间与 Wigner 函数:把量子态画成“准概率分布”
相空间以 x 为横轴、p 为纵轴,把光场状态表示为二维分布。Wigner 函数 W(x,p) 是最常用的准概率表示,其边缘分布分别给出 x 和 p 的测量概率密度:
∫ W(x,p) dp = P(x)
∫ W(x,p) dx = P(p)
相干态 |α⟩ 的 Wigner 函数是中心在 (x₀, p₀) 的高斯圆斑,方差为 1/2;压缩态的 Wigner 函数是椭圆,短轴方向噪声被压缩;福克态 |n⟩ 的 Wigner 函数则出现负值区域,这是非经典性的直接标志。热态的 Wigner 函数是中心在原点的较宽高斯分布,方差为 1/2 + n̄,其中 n̄ 为平均热光子数。
对 CV-QKD 而言,Wigner 函数的价值在于:高斯态在相空间中被完全刻画,只需协方差矩阵和均值即可描述;而零差探测得到的电流分布,正是 Wigner 函数沿某一方向的边缘分布。因此,实验上通过扫描本地振荡器相位 θ,测量 x_θ = x cosθ + p sinθ 的方差,就能重构出 Wigner 函数的关键参数。
四、非正交测量:为什么不能“完美区分”两个量子态
量子态的非正交性是量子密钥分发安全性的根源之一。两个相干态 |α⟩ 与 |-α⟩ 的内积为 ⟨α|-α⟩ = exp(-2|α|²)。当 |α|² = 0.5 时,内积约为 e^{-1} ≈ 0.368,远不为零,说明这两个态无法被确定性地区分。任何测量策略都只能以一定错误概率区分它们,这一极限由 Helstrom 界给出:
P_err ≥ (1 - √(1 - |⟨α|-α⟩|²)) / 2
代入 |α|² = 0.5,得 P_err ≥ (1 - √(1 - 0.135)) / 2 ≈ 0.035,即最优策略下错误率仍不低于约 3.5%。在 CV-QKD 中,Bob 通常采用零差或外差测量,而非最优 Helstrom 测量,因此实际错误率更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协议需要后处理中的纠错与隐私放大:测量本身无法消除非正交性带来的信息模糊。
此外,非正交测量还决定了窃听者 Eve 能获取多少信息。若 Eve 采用分束攻击,她截获一部分信号光,剩余部分透射给 Bob。Eve 获取的信息量与她的分束比、以及她自身测量策略有关,而 Bob 端观测到的额外噪声会上升。Alice 与 Bob 通过比较一部分密钥的误码率(QBER)和协方差矩阵,可以估计 Eve 的信息量,并据此计算安全码率。
五、把五个概念串起来:CV-QKD 中的实际参数与判断
在一个典型的 GG02 协议(高斯调制相干态)中,Alice 从高斯分布中采样 x_A, p_A,均值为 0,方差为 V_A。她将 α = (x_A + i p_A)/2 调制到光场上发送给 Bob。Bob 随机选择测量 x 或 p,得到 x_B 或 p_B。理想无噪声信道下,x_B = x_A;实际信道存在损耗 η 和过噪声 ξ,Bob 端方差为:
V_B = η·V_A + (1 - η)·V_0 + ξ
其中 V_0 = 1/2 为散粒噪声方差(ħ=1 约定)。例如取 V_A = 4、η = 0.5、ξ = 0.05,则 V_B = 0.5×4 + 0.5×0.5 + 0.05 = 2.3。Bob 端信噪比约为 η·V_A / (1 + ξ) ≈ 1.9,对应约 2.8 dB。若过噪声 ξ 超过安全阈值(在典型参数下约为 0.1~0.2),则无法生成安全密钥。
判断流程可以概括为:先通过零差测量得到 x_B 的分布,估计 V_B;再与 Alice 公开的 V_A 比较,反推 η 和 ξ;最后代入安全码率公式,判断是否大于零。若大于零,则继续执行纠错和隐私放大;否则丢弃本轮数据。这一闭环把 Wigner 函数、压缩态噪声、非正交测量极限全部落到可观测的电流方差和误码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