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实验背景与历史脉络
1963年,天文学家Robert Hanbury Brown和Richard Twiss在曼彻斯特大学完成了一项看似与量子光学无关的实验:他们用两个光电探测器分别接收来自天狼星的光,测量两路光电流的关联。结果出人意料——两个独立探测器上的光子到达时间呈现出正相关,即光子倾向于“成对”到达。这一现象被称为Hanbury Brown-Twiss(HBT)效应,它首次揭示了光场中光子之间的二阶相干性,也第一次表明:光子的到达时间并非完全随机,而是携带着光源内部统计性质的信息。
HBT实验的意义在于,它把“光强”这一经典概念推进到了“光子关联”的量子层面。在经典波动光学中,两束独立光的强度涨落互不相关;但HBT实验证明,热光的光子数涨落存在正关联,即 \(g^{(2)}(0) > 1\)。这一结果直接催生了二阶相干函数 \(g^{(2)}(\tau)\) 的理论框架,成为后来量子光学中判断光场统计性质的核心工具。
然而,HBT实验留下了一个更深层的疑问:如果两个独立光子同时到达一个分束器,会发生什么?经典电磁理论预言,两个光子会各自独立地选择透射或反射,因此符合计数率应为随机分布的一半。但量子力学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1987年,Chung Ki Hong、Zhe Yu Ou和Leonard Mandel在罗切斯特大学完成了著名的Hong-Ou-Mandel(HOM)干涉实验,证明当两个全同光子同时到达50:50分束器时,它们会“聚束”到同一输出端口,导致两路探测器的符合计数出现一个明显的凹陷——即HOM凹陷。
核心对比:HBT实验测量的是热光中光子的聚束效应(\(g^{(2)}(0) > 1\)),而HOM实验测量的是两个独立全同光子的反聚束干涉(符合计数下降)。前者关注光源统计,后者关注光子不可区分性。
HOM干涉的物理本质是双光子概率幅的相消干涉。设两个光子分别从分束器的两个输入端口a和b进入,分束器对光子的作用可以写成:
|1⟩_a |1⟩_b → (|2⟩_c |0⟩_d - |0⟩_c |2⟩_d) / √2
其中c和d是输出端口。这个表达式表明:两个光子同时从同一端口输出的概率幅相互抵消,只剩下两个光子分别从不同端口输出的项。因此,当两个光子完全不可区分时,符合计数率为零。如果两个光子在到达时间、偏振、频率或空间模式上存在任何差异,干涉可见度就会下降,符合计数凹陷变浅。
从实验实现的角度看,HOM干涉需要满足几个关键条件。第一,光子必须成对产生,通常通过自发参量下转换(SPDC)获得,即一个泵浦光子在一块非线性晶体中分裂为两个光子,分别称为信号光和闲频光。第二,两个光子必须同时到达分束器,这要求光路长度差控制在相干长度以内。第三,两个光子必须在所有自由度上不可区分,包括偏振、频率和空间模式。第四,探测系统必须能够分辨单光子,通常使用雪崩光电二极管(APD)或超导纳米线单光子探测器(SNSPD)。
典型的HOM干涉实验装置如下:泵浦激光经过非线性晶体产生光子对,两路光子分别经过可调延迟线后进入50:50分束器,分束器的两个输出端口分别连接单光子探测器,探测器输出信号送入符合计数器。通过扫描延迟线,记录不同延迟下的符合计数率,即可得到HOM干涉曲线。当延迟为零时,符合计数率达到最小值;当延迟远大于相干时间时,符合计数率恢复到随机水平。
从HBT到HOM,量子光学经历了一次从“测量光强关联”到“操控单光子概率幅”的飞跃。HBT实验告诉我们,光子会“聚在一起”;HOM实验则告诉我们,当两个光子完全不可区分时,它们会“拒绝分开”。这两个实验共同构成了量子光学中二阶相干性理论的两大支柱,也为后来的量子信息科学——包括量子密钥分发、线性光学量子计算和量子隐形传态——奠定了实验基础。
理解要点:HOM干涉不是两个光子“碰撞”后弹开,而是两个不可区分光子的概率幅在分束器处发生相消干涉。干涉可见度直接反映光子的不可区分程度,因此HOM干涉也成为衡量单光子源品质的核心指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