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多径信道数学描述

上一节我们从物理层面看到,多径是海面与海底反射、声速剖面折射共同造成的多条传播路径叠加。要把这种物理现象交给仿真器计算,必须把它翻译成数学对象。本节围绕四个层层递进的描述工具展开:时变冲激响应、时延-多普勒扩展函数、相干带宽与相干时间,最后对比窄带与宽带模型在描述能力上的差异。

一、时变冲激响应:把多径写成可计算的叠加式

水声信道最本质的特征是"时变":收发平台运动、海面起伏、内波扰动都会让每条路径的时延和幅度随时间缓慢变化。因此不能用一个固定的 h(τ) 描述,而要用二元函数 h(τ, t)——在观测时刻 t,信道对 τ 秒前发射的冲激的响应。对多径离散模型,最常用的写法是:

h(τ, t) = Σᵢ Aᵢ(t) · exp(jφᵢ(t)) · δ(τ − τᵢ(t))

其中:
  i          路径编号(直达径、海面反射径、海底反射径……)
  Aᵢ(t)      第 i 条路径的时变幅度(含扩展损失与反射损失)
  φᵢ(t)      第 i 条路径的时变相位(由路径长度变化引起)
  τᵢ(t)      第 i 条路径的时变传播时延
  δ(·)       狄拉克冲激,表示该路径在时延轴上的位置

这个式子的工程含义很直接:每一条路径就是时延轴上的一个"抽头",抽头的横坐标是 τᵢ,纵坐标是复增益 Aᵢe^{jφᵢ}。仿真时,我们只需维护一张"路径表",每个仿真时刻更新各路径的时延与复增益,再按上式合成。举例来说,若设水深 100 m、声速 1500 m/s、收发水平距离 1000 m,直达径时延约 0.667 s;一次海面反射径的几何长度约 1020 m,时延约 0.680 s,两者相差约 13 ms——这个时延差直接决定了后面相干带宽的量级。

需要特别强调相位项 φᵢ(t) 的敏感性。声波频率若为 12 kHz,波长仅 0.125 m,路径长度变化半个波长(6 cm)就会让相位翻转 180°。因此平台以 1 m/s 移动时,相位在毫秒量级就可能显著变化,这正是水声信道"快衰落"的根源,也是时变冲激响应不能退化为时不变模型的原因。

二、时延-多普勒扩展函数:把时变拆成"时延×频移"

h(τ, t) 沿时间轴做傅里叶变换,就得到时延-多普勒扩展函数 S(τ, ν):

S(τ, ν) = ∫ h(τ, t) · exp(−j2πνt) dt

它的物理意义是:信道在时延 τ 处、多普勒频移 ν 处存在多少散射能量。对匀速运动的简单场景,每条路径的多普勒近似为 νᵢ ≈ (v/λ)·cosθᵢ,θᵢ 是路径方向与运动方向的夹角。仍用上例:若接收平台以 1 m/s 远离声源,λ = 0.125 m,则直达径多普勒约 −8 Hz;而海面反射径的到达角不同,多普勒可能只有 −3 Hz。于是 S(τ, ν) 平面上出现两个分离的亮点,横坐标差 13 ms、纵坐标差 5 Hz。

这个二维表示的价值在于:它把"时延扩展"和"多普勒扩展"放在同一张图上,一眼就能看出信道是"时延弥散为主"还是"频移弥散为主"。浅海远距离信道常表现为时延扩展大(几十毫秒)、多普勒小(几赫兹);而高速平台场景则多普勒可达几十赫兹。仿真中若采用扩频或OFDM,S(τ, ν) 的支撑范围直接决定保护间隔与子载波间隔的选取。

三、相干带宽与相干时间:把二维扩展压缩成两个标量

工程上我们往往不需要完整的 S(τ, ν),而需要两个能快速判断"信道好不好用"的标量。它们由扩展函数的二阶统计量导出:

  • 相干带宽 B_c:频率间隔超过 B_c 的两个频率分量,其信道响应近似不相关。对时延扩展为均方根值 στ 的信道,常用近似 B_c ≈ 1/(5στ)(相关系数 0.5 判据)。若上例中多径时延差 13 ms 对应 στ ≈ 5 ms,则 B_c ≈ 40 Hz。
  • 相干时间 T_c:时间间隔超过 T_c 的两个时刻,信道响应近似不相关。对最大多普勒 ν_max,常用 T_c ≈ 0.4/ν_max。若 ν_max = 8 Hz,则 T_c ≈ 50 ms。

这两个参数构成一个"信道资源方格":信号带宽若远小于 B_c、符号周期若远小于 T_c,信道在方格内近似平坦慢变,均衡器可以很简单;反之则必须做宽带均衡或分集。下面的图把本节四个数学对象串成一条从"物理多径"到"工程判据"的推导链,并标出窄带与宽带模型的分岔点。

物理多径 直达径 / 海面反射 / 海底反射 路径长度 ℓᵢ → 时延 τᵢ = ℓᵢ/c 时变冲激响应 h(τ, t) Σ Aᵢ(t)·e^{jφᵢ(t)}·δ(τ−τᵢ(t)) 时延轴上的复增益抽头 相位对路径长度极敏感 沿 t 做 FFT 时延-多普勒扩展函数 S(τ, ν) ∫ h(τ,t)·e^{−j2πνt} dt 二维平面上分离的散射亮点 时延扩展 στ 与多普勒 ν_max 取二阶统计量 相干带宽 B_c 与相干时间 T_c B_c ≈ 1/(5στ)  T_c ≈ 0.4/ν_max 示例:στ≈5 ms → B_c≈40 Hz;ν_max=8 Hz → T_c≈50 ms 按信号带宽 B 与 B_c 的关系分岔 窄带模型 B ≪ B_c 信道在带宽内近似平坦 h(τ,t) 退化为单一复增益 g(t) 只需跟踪幅度衰落与相位旋转 适用:窄带FSK、低速遥控 风险:无法体现码间干扰 宽带模型 B 与 B_c 可比或更大 必须保留多抽头结构 h(τ,t) 时延扩展引起码间干扰,需均衡 可分辨多径,支持RAKE/OFDM分集 适用:扩频水声通信、OFDM 代价:计算量与信道估计复杂度高 判据:B·T_c 与 1 的关系决定信道在时间-频率方格内是否"平坦慢变";B·στ 决定是否需要多抽头建模

四、窄带与宽带模型:不是精度高低,而是适用边界

很多初学者误以为宽带模型"更准确",因此一律用宽带。实际上两者是适用条件不同的近似。窄带模型把整个信号带宽内的信道视为一个复增益 g(t) = A(t)e^{jφ(t)},接收信号简化为 r(t) = g(t)s(t) + n(t)。它成立的前提是信号带宽远小于相干带宽,即 B·στ ≪ 1。若取 B = 1 kHz、στ = 5 ms,则 B·στ = 5,远大于 1,此时窄带假设彻底失效——多径时延差已经跨越 5 个符号周期,码间干扰不可忽略。

宽带模型则保留完整的抽头结构,接收信号写成卷积形式 r(t) = ∫ h(τ,t)s(t−τ)dτ + n(t)。在离散仿真中,这等价于一个抽头延迟线:把 s(t) 按采样间隔延迟,各抽头乘以对应的复增益后求和。实现时要注意两点:其一,抽头间隔应不大于 1/B,否则会丢失可分辨多径;其二,抽头数应覆盖最大时延扩展,上例中 13 ms 的时延差在 10 kHz 采样率下对应约 130 个抽头,若截断到 50 个抽头就会丢掉后面的反射径。

判断该用哪种模型的快速方法:先由路径表算出 στ 与 ν_max,再算两个无量纲数 B·στ 和 T_sym·ν_max(T_sym 为符号周期)。若两者都远小于 1,窄带模型足够;只要有一个接近或超过 1,就必须用宽带模型,并相应设计均衡器或保护间隔。

五、一个可复现的建模小例

假设我们要为一个浅海 3 径信道建立仿真模型,参数设定为:声速 1500 m/s,直达径长度 1000 m,海面反射径 1020 m,海底反射径 1060 m,载频 12 kHz,接收平台径向速度 1 m/s。按前述公式可得:τ₁ = 0.667 s、τ₂ = 0.680 s、τ₃ = 0.707 s,时延扩展约 40 ms,取 στ ≈ 15 ms,则 B_c ≈ 13 Hz;多普勒约 −8 Hz,T_c ≈ 50 ms。此时若信号带宽为 2 kHz,B·στ = 30,显然属于宽带场景,必须用三抽头延迟线模型,并在接收端预留不少于 40 ms 的均衡窗口。这个例子中的数值均为教学假设,实际建模时应以实测声速剖面和路径几何为准。

把四个数学对象连起来看:时变冲激响应是"原始数据",时延-多普勒扩展函数是"二维画像",相干带宽与相干时间是"两个标量判据",而窄带/宽带模型则是"根据判据做出的建模决策"。掌握这条链条,后续的信道估计、均衡器设计和仿真参数选取才有明确的数学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