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T1测量原理与脉冲序列
T1弛豫时间描述的是量子比特从激发态向基态耗散、布居数趋于热平衡的时间尺度。要测出这个时间,核心思路并不复杂:先把量子比特“推”到一个已知的非平衡状态,然后让它自由演化一段可控的时间,最后测量它还剩多少激发态布居。改变延迟时间、重复测量,就能从信号随延迟的衰减曲线中拟合出T1。反转恢复法(Inversion Recovery)正是这一思路最经典、最直接的实现方式。
为什么用π脉冲制备初态
测量开始时,量子比特处于热平衡。在色散读取架构下,若以|0⟩为基态、|1⟩为激发态,热平衡时激发态布居 p₁ 非常小(近似为0)。如果直接从这个状态开始等待,布居几乎不变,无法观察到弛豫过程。因此需要一个制备脉冲把系统带到远离平衡的位置。
π脉冲的作用是绕Bloch球某条赤道轴旋转180°,把|0⟩翻转到|1⟩。理想情况下,施加π脉冲后激发态布居 p₁(0)=1,这是偏离平衡最远、信号幅度最大的初态。选择π脉冲而非π/2脉冲,是因为π/2只把态转到赤道,随后会叠加退相位(T2*)效应,而反转恢复法希望只观察纵向布居的恢复,因此必须让态停留在布洛赫球的z轴上,避免横向分量的干扰。这也是T1测量与T2测量在脉冲设计上的根本区别。
可变延迟与自由演化
制备完成后,关闭所有驱动,让量子比特自由演化一段延迟时间 τ。在这段时间里,激发态布居按指数规律向热平衡值衰减:
p₁(τ) = p₁,eq + [p₁(0) − p₁,eq]·e^(−τ/T1)
代入 p₁(0)=1、p₁,eq≈0,得到 p₁(τ) ≈ e^(−τ/T1)。延迟 τ 从接近0开始,逐步增大到数倍T1(通常取 0 到 5T1 之间若干点),就能覆盖从“几乎全激发”到“几乎全弛豫”的完整区间。τ 的取值应大致均匀覆盖衰减曲线,若只取很短延迟,曲线接近平顶,拟合对T1不敏感;若只取很长延迟,信号已接近基线,信噪比差。实践中常在对数或分段方式下布点,例如在 0~T1 附近密集、在 2T1~5T1 稀疏。
π/2脉冲与投影测量
延迟结束后,量子比特的纵向布居已经改变,但布居本身不能直接读出。读取需要再施加一个π/2脉冲,把z方向的布居差转换为可测量的横向分量,随后通过谐振腔色散频移进行投影测量。这里有一个关键细节:读取脉冲的相位选择决定了投影到哪个基上。在反转恢复序列中,通常让读取π/2脉冲的旋转轴与制备π脉冲正交或采用特定相位,使得测量信号与激发态布居呈线性对应。若读取脉冲相位设置不当,信号可能出现反号或对比度下降,导致拟合出的T1偏差。
实际测量得到的是多次单发测量平均后的读取信号 S(τ),它与布居满足 S(τ) = S₀ + A·p₁(τ)。由于读取存在基线偏移和对比度损失,最终拟合模型写成:
S(τ) = A·(1 − 2e^(−τ/T1)) + B
其中 A 反映信号对比度,B 是读取基线偏移。这个形式正是本节标题中的 A(1−2e^(−t/T1)):当 τ=0 时括号内为 −1,信号处于最低点;当 τ→∞ 时括号内趋于1,信号回到基线。曲线从负向最大值单调上升至基线,这是反转恢复法最典型的“先反转、后恢复”形态,也是判断数据是否正常的第一直观依据。
信号模型与拟合要点
把采集到的 S(τ) 数据点用上式做非线性最小二乘拟合,即可得到T1。拟合时有几个容易出错的点值得注意。第一,必须保留基线偏移 B 作为自由参数,否则读取链路的直流偏置会被错误地吸收进 A 或 T1,造成系统性偏差。第二,τ=0 附近的数据点对确定 A 很关键,但此时读取脉冲紧接制备脉冲,可能受到脉冲泄漏或读取腔瞬态的影响,必要时在序列中加入短暂的缓冲时间。第三,数据应覆盖到信号基本回到基线的区域,若最长延迟只有 1.5T1,拟合对 T1 的约束偏弱,误差棒会明显变大。
一个合理的教学示例参数如下:假设某超导量子比特 T1 约为 40 μs,延迟点取 0、10、20、30、40、60、80、120、160、200 μs,每个延迟点重复 2000 次单发测量取平均。拟合得到的曲线应在 τ=40 μs 处恢复到约 63% 的幅度,在 τ=200 μs 处基本贴近基线。若拟合残差呈现系统性弯曲而非随机散布,通常提示模型缺少项(例如存在多个弛豫通道)或延迟标定有误,需要回查时间基准。
与T2测量的区别及常见问题
反转恢复法只关心纵向布居,因此整个序列中量子比特始终位于布洛赫球的z轴上,不积累相位信息。这与拉姆齐或自旋回波等T2测量序列形成鲜明对比:后者依赖横向相干,对磁场噪声和频率失谐敏感。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排查问题——如果T1测量结果异常偏短,而T2测量正常,应优先怀疑制备脉冲角度不准或读取脉冲相位错误;如果两者同时变短,则更可能是环境噪声或样品本身退相干加剧。
另一个常见现象是“多指数衰减”。当量子比特与多个具有不同耦合强度的两能级缺陷相互作用时,布居恢复不再是单一指数,单指数拟合会给出一个介于各分量之间的表观T1。此时应观察残差结构,必要时改用双指数模型,并结合不同温度或偏置点的重复测量来区分主导弛豫通道。反转恢复法本身不区分这些通道,但它提供的曲线形态是进一步诊断的起点。
最后需要强调时序标定的重要性。可变延迟 τ 由任意波形发生器或脉冲序列编译器产生,其实际值与设定值之间可能存在固定偏置或采样量化误差。在正式测量前,用已知T1的样品或通过改变延迟步进检查曲线是否平滑,可以及早发现时序问题。只有制备、延迟、读取三个环节的时序都准确,拟合出的T1才具有可比性和可复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