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典型量子信道模型
在量子密钥分发(QKD)与量子通信系统中,量子态从发送端到接收端要经过光纤、自由空间、探测器等物理介质,任何真实信道都不是理想的幺正演化。为了定量描述噪声对量子态的影响,并把“窃听”与“自然噪声”区分开来,我们需要建立可计算的量子信道模型。本节聚焦三类最典型、也最常被用于安全性分析的信道:退极化信道、振幅阻尼信道和相位阻尼信道,说明它们的数学形式、物理来源,以及它们分别破坏量子态的哪一类信息。
一、量子信道的统一描述:完全正定保迹映射
量子信道在数学上是一个完全正定保迹映射(CPTP map)\(\mathcal{E}\),作用在密度矩阵上:\(\rho \mapsto \mathcal{E}(\rho)\)。其算符和表示(Kraus 表示)为
\(\mathcal{E}(\rho)=\sum_{k} E_k \rho E_k^{\dagger}\),且满足 \(\sum_k E_k^{\dagger}E_k = I\)。
保迹条件保证了概率守恒,完全正定保证了与辅助系统纠缠时仍得到合法量子态。不同信道模型的区别,本质上就是 Kraus 算符集合 \(\{E_k\}\) 及其概率参数的不同。理解这一点后,三类信道就可以放在同一框架下对比:它们分别对应“以一定概率完全随机化”“以一定概率丢失一个光子”“以一定概率引入相对相位扰动”。
二、退极化信道:对称地“抹去”量子信息
退极化信道是最具对称性的噪声模型。直观地说,它以概率 \(1-p\) 保持量子态不变,以概率 \(p\) 将量子态替换为完全混合态 \(I/2\)。其 Bloch 球图像非常清晰:整个 Bloch 球被均匀压缩为半径 \((1-4p/3)\) 的同心球,当 \(p=3/4\) 时球退化为原点,即完全混合态。
物理来源包括:光纤中的偏振模随机扰动、自由空间大气湍流引起的偏振漂移、以及探测器暗计数导致的随机翻转。在 QKD 安全性分析中,退极化信道常被用作“最坏情况”的对称噪声上界——如果窃听者 Eve 的截获重发攻击在统计上等价于某个退极化信道,我们就可以用该信道的参数来约束 Eve 可获得的信息量。
一个常用的教学示例:设单光子偏振编码的 QBER 实测为 \(e=8\%\),在仅考虑退极化噪声的假设下,可近似取 \(p = 4e/3 \approx 10.7\%\)。此时信道容量(以量子比特为单位)可用相干信息估算,但更实用的判断是:当 \(e\) 超过约 11% 时,BB84 的简化安全性界已被突破,需要触发告警。注意这里的数值是示例性假设,实际系统还需结合诱骗态、探测器效率等修正。
三、振幅阻尼信道:能量泄漏与光子丢失
振幅阻尼信道描述的是能量耗散过程:激发态 \(|1\rangle\) 以概率 \(\gamma\) 衰变到基态 \(|0\rangle\),同时向环境释放能量;基态 \(|0\rangle\) 保持不变。它最贴近光纤衰减和自发辐射的物理现实。其 Kraus 算符为
\(E_0=\begin{pmatrix}1&0\\0&\sqrt{1-\gamma}\end{pmatrix},\quad E_1=\begin{pmatrix}0&\sqrt{\gamma}\\0&0\end{pmatrix}\)。
在 Bloch 球上,振幅阻尼不是简单收缩,而是把整个球向 \(|0\rangle\) 极点平移并压扁:\(z\) 分量变为 \((1-\gamma)z+\gamma\),而 \(x,y\) 分量按 \(\sqrt{1-\gamma}\) 衰减。这意味着即使输入是纯态,输出也可能是混合态,且布居数发生偏移。
工程上,振幅阻尼直接对应“光子没到达”。在 QKD 中它表现为计数率下降和传输距离受限;在量子存储与中继中,它表现为存储保真度随等待时间指数下降。实际处理时,我们通常用 \(\gamma = 1-e^{-\alpha L}\) 把光纤衰减系数 \(\alpha\)(dB/km)与长度 \(L\) 关联起来,再折算为等效的振幅阻尼参数,用于链路预算与密钥率预估。
四、相位阻尼信道:相干性的“隐形”损失
相位阻尼信道不改变能量布居,只破坏量子态之间的相对相位。其 Kraus 算符为 \(E_0=\sqrt{1-\lambda}\,I\),\(E_1=\sqrt{\lambda}\,|1\rangle\langle 1|\)。作用在密度矩阵上,对角元 \(\rho_{00},\rho_{11}\) 不变,而非对角元 \(\rho_{01}\) 按因子 \((1-\lambda)\) 衰减。
这类信道在物理上对应:光纤中随机的双折射相位漂移、环境对相位编码量子比特的退相干、以及干涉仪臂长热漂移。它的危险之处在于“隐蔽”——光子数没少、能量没丢,但干涉可见度下降,导致相位编码 QKD 的误码率上升而计数率几乎不变。因此,仅监控光功率无法发现相位阻尼型攻击,必须结合干涉可见度或 QBER 的统计监测。
教学示例:设相位编码 QKD 的干涉可见度从理想的 1.0 降到 0.92,若仅由相位阻尼解释,则 \(\lambda \approx 0.08\)。此时若系统仍报告低 QBER,就应怀疑测量或标定环节存在问题,而不是简单归因于“信道变差”。
五、三类信道的对比与选用
| 信道 | 关键参数 | 被破坏的信息 | 典型物理来源 | 可观测征兆 |
|---|---|---|---|---|
| 退极化 | p(翻转概率) | 整体量子信息,Bloch 球均匀收缩 | 偏振随机扰动、暗计数 | QBER 对称上升 |
| 振幅阻尼 | γ(衰减概率) | 能量/布居,向 |0⟩ 偏移 | 光纤衰减、自发辐射 | 计数率下降、保真度降低 |
| 相位阻尼 | λ(退相干强度) | 相干项,干涉可见度 | 双折射漂移、热漂移 | 可见度下降而功率不变 |
掌握这三类模型的意义在于:它们为“噪声”提供了可计算、可反演的参数化语言。后续讨论窃听模型时,我们将把 Eve 的攻击行为映射为某个等效信道,从而把“是否安全”转化为“等效信道参数是否越过安全阈值”这一可判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