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量子信道数学模型

上一节我们把窃听者Eve抽象为“与主信道发生相互作用的第三方”。要把这个直觉变成可分析、可计算的对象,就必须给量子信道建立严格的数学表示。本节的核心结论是:任何合法的量子信道都是一个完全正、迹保持的线性映射(CPTP映射),它可以用Kraus算子显式写出,并由此定义信道容量这一衡量“能可靠传多少信息”的指标。掌握这三层结构,后续的窃听建模与安全判据才有统一的语言。

一、信道是映射,不是矩阵

经典信道用转移概率矩阵描述,量子信道则必须用作用于密度算子的映射来描述。设输入系统为A、输出系统为B,信道记为

ℰ : ρ_A → ρ_B = ℰ(ρ_A),  ρ_A, ρ_B 均为半正定、迹为1的算子

为什么不能直接用矩阵?因为信道可能改变系统维数(如光子丢失后维数不变但状态改变),也可能与辅助系统纠缠。若只要求“把密度矩阵映成密度矩阵”,会漏掉一类关键约束:当输入与一个参考系统R纠缠时,映射作用在A上、保持R不动,得到的联合态ℰ⊗I_R(ρ_AR)仍必须是合法的量子态。这一要求正是“完全正”的来源。

二、CPTP映射:三条公理的物理含义

合法量子信道ℰ需同时满足:

  • 线性:ℰ(αρ₁+βρ₂)=αℰ(ρ₁)+βℰ(ρ₂),源于量子力学的线性叠加。
  • 完全正(CP):对任意维数的辅助系统R,(ℰ⊗I_R)把半正定算子映为半正定算子。仅“正”不够,反例是转置映射,它单独作用保持正性,但与辅助系统纠缠后会产生负本征值。
  • 迹保持(TP):tr[ℰ(ρ)]=tr[ρ]=1,保证概率守恒,输出仍是归一化量子态。

三者合称CPTP。它既是数学约束,也是物理可实现性的判据:任何CPTP映射都可由“与一个环境系统做联合幺正演化、再丢弃环境”实现,这正是Stinespring扩张定理的内容,也直接对应窃听模型中Eve持有环境的情形。

三、Kraus算子表示:把映射拆成算子和

CPTP映射最实用的显式形式是Kraus表示:存在一组算子{K_i},使得

ℰ(ρ) = Σ_i K_i ρ K_i†
约束:Σ_i K_i† K_i = I   (迹保持条件)

Kraus算子个数不唯一,但最少个数称为Kraus秩,它反映信道“引入多少条不可区分的路径”。下面用三个典型信道说明如何从物理过程写出Kraus算子,并观察参数如何影响输出。

示例(参数为教学设定,非实测):设输入为单比特态ρ,取基{|0⟩,|1⟩}。

① 比特翻转信道,翻转概率p=0.1:K₀=√(1−p)·I,K₁=√p·X。当ρ=|0⟩⟨0|时,输出为0.9|0⟩⟨0|+0.1|1⟩⟨1|,即保真度0.9。

② 退相位信道,相位随机化强度λ=0.2:K₀=√(1−λ/2)·I,K₁=√(λ/2)·Z。输入|+⟩=(|0⟩+|1⟩)/√2时,输出相干项从1/2降为(1−λ)/2=0.4,布居数不变。

③ 振幅阻尼信道(模拟能量损耗),阻尼系数γ=0.1:K₀=[[1,0],[0,√(1−γ)]],K₁=[[0,√γ],[0,0]]。输入|1⟩时,输出以0.1概率变为|0⟩,以0.9概率保持|1⟩。

这三个例子说明:Kraus算子直接编码了“发生了什么物理过程”,而参数p、λ、γ就是可调的信道强度。在窃听分析中,Eve的窃听强度往往就体现为某个Kraus参数,安全判据则转化为对该参数的阈值约束。

量子信道的三层数学结构 物理过程 系统A 与 环境E 联合幺正 U(ρ_A ⊗ |0⟩⟨0|_E)U† 丢弃环境 → 输出B Eve 持有环境即窃听信息 CPTP 映射 ℰ 线性:叠加性保持 完全正:ℰ⊗I_R ≥ 0 迹保持:tr[ℰ(ρ)] = 1 Stinespring 扩张保证可实现 Kraus 表示 ℰ(ρ) = Σ K_i ρ K_i† 约束 Σ K_i†K_i = I Kraus秩 = 不可区分路径数 参数 p、λ、γ 即信道强度 典型信道的 Kraus 算子与参数影响(教学示例) 比特翻转 p = 0.1 K₀=√(1−p)·I,K₁=√p·X 输入 |0⟩⟨0| 输出 0.9|0⟩⟨0|+0.1|1⟩⟨1| 保真度 0.9 错误率随 p 线性上升 退相位 λ = 0.2 K₀=√(1−λ/2)·I,K₁=√(λ/2)·Z 输入 |+⟩ 相干项 0.5 → 0.4 布居数不变 只损失相位信息 振幅阻尼 γ = 0.1 K₀=[[1,0],[0,√(1−γ)]] K₁=[[0,√γ],[0,0]] 输入 |1⟩ 输出 0.1|0⟩⟨0|+0.9|1⟩⟨1| 能量向 |0⟩ 泄漏

四、信道容量:从映射到“能传多少”

有了映射,就能定义容量。经典容量C衡量在信道多次使用、允许编码解码的情况下,可可靠传输的经典比特率上限。对量子信道,最常用的是经典容量(也称Holevo容量):

C(ℰ) = max_{p_i, ρ_i} [ S(Σ_i p_i ℰ(ρ_i)) − Σ_i p_i S(ℰ(ρ_i)) ]

其中S(·)为冯·诺依曼熵,最大化遍历所有输入系综{p_i, ρ_i}。括号内即Holevo信息量χ,直观含义是“输出平均熵减去各输入对应输出熵的加权平均”,也就是输出中可被区分的部分。若信道无噪声,χ可达1比特/次;若信道完全退相位且输入为计算基,χ降为0。

此外还有量子容量Q,衡量可靠传输量子比特(保纠缠)的速率,其一般公式涉及相干信息,计算远比经典容量复杂。对教学与安全分析而言,抓住两点即可:容量是信道参数的单调整函数,噪声越强容量越低;窃听者的存在等价于主信道参数被恶化,因此安全密钥率的上界可直接用信道容量框架来估计。

实用判断:在建模窃听时,先写出主信道的Kraus算子并标出可调参数,再计算该参数下的Holevo信息量χ。若χ随窃听强度增大而快速下降,说明该信道对窃听敏感;若χ几乎不变,则需检查是否选错了输入系综,或窃听仅影响相位而不影响可区分性。

五、建模时的常见误区

第一,把“正映射”当“完全正映射”,导致与辅助系统纠缠时出现负概率,这在分析Eve持有纠缠时尤其致命。第二,写出Kraus算子后忘记验证ΣK_i†K_i=I,迹不保持的映射会给出错误的归一化结果。第三,混淆经典容量与量子容量,用Holevo容量去论证量子密钥分发中的量子比特率,结论会偏乐观。第四,忽略Kraus表示的不唯一性,误以为某组算子就是“唯一物理过程”——实际上不同Kraus分解对应环境的不同基选择,物理预言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