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哈密顿量的物理来源与数学表示

在量子计算中,我们最终要处理的对象几乎总是哈密顿量。它既是物理系统的能量算符,也是量子算法(如 VQE、QAOA、量子相位估计)的输入。理解哈密顿量从哪里来、如何写成可被量子计算机识别的形式,是后续编码与算符分解工作的前提。本节从多体物理、量子化学与材料模型三个典型来源出发,建立二次量子化形式、泡利算符表示与矩阵形式之间的对应关系。

一、哈密顿量的三个物理来源

多体物理中最常见的出发点是格点模型。以横场伊辛模型为例,其哈密顿量为

H = -J Σ⟨i,j⟩ σᶻᵢ σᶻⱼ - h Σᵢ σˣᵢ

第一项描述相邻自旋之间的铁磁耦合,第二项是横向磁场。这类模型直接以泡利算符写出,天然适合量子计算,常用于量子退火与 QAOA 的基准测试。

量子化学的出发点是电子结构问题。在 Born-Oppenheimer 近似下,分子哈密顿量写成原子核动能、核间排斥、电子动能与电子-核、电子-电子库仑相互作用之和。经过二次量子化,它变为

H = Σ_{pq} h_{pq} a†_p a_q + ½ Σ_{pqrs} h_{pqrs} a†_p a†_q a_r a_s

其中 h_{pq} 是单电子积分,h_{pqrs} 是双电子积分,a†、a 为费米子产生与湮灭算符。单电子项描述电子在轨道间的跃迁,双电子项描述电子间的库仑排斥。材料模型(如 Hubbard 模型)则介于两者之间:既有格点上的跳跃项,又有格点内的相互作用项,其二次量子化形式为

H = -t Σ⟨i,j⟩,σ (a†_{iσ} a_{jσ} + h.c.) + U Σᵢ n_{i↑} n_{i↓}

t 为跳跃积分,U 为在位库仑排斥。可以看到,三类来源最终都归结为“单体项 + 两体项”的结构,区别只在于系数与算符类型。

二、从二次量子化到泡利算符

量子计算机的硬件操作基于量子比特,因此必须把费米子算符映射为泡利算符。这一步通过 Jordan-Wigner 变换完成:

a_j = (Π_{k<j} σᶻ_k) · (σˣ_j + iσʸ_j)/2
a†_j = (Π_{k<j} σᶻ_k) · (σˣ_j - iσʸ_j)/2

其核心思想是用一条 σᶻ 弦来记录占据数的奇偶性,从而在量子比特上复现费米子的反对易关系。代入后,单体项 a†_p a_q 变为若干泡利串的线性组合,两体项则产生更长的泡利串。以两格点 Hubbard 模型为例,跳跃项 -t(a†₀a₁ + a†₁a₀) 经变换后得到

-t/2 · (σˣ₀σˣ₁ + σʸ₀σʸ₁)

而相互作用项 U n₀↑n₀↓ 变为 U/4 · (I - σᶻ₀↑)(I - σᶻ₀↓)。最终哈密顿量写成泡利串的加权和:

H = Σ_k c_k P_k,  P_k ∈ {I, X, Y, Z}^⊗n

这正是量子计算中通用的泡利算符表示,也是后续算符分解与测量分组的基础。

三、三种表示的对应关系

下图展示了同一物理系统在三种数学表示之间的转换路径与关键操作:

物理来源 多体格点模型 量子化学电子结构 材料 Hubbard 模型 二次量子化形式 单体项 h_pq a†_p a_q 两体项 h_pqrs a†a†aa 费米子算符 + 积分系数 泡利算符表示 H = Σ c_k P_k P_k ∈ {I,X,Y,Z}^⊗n 量子比特可直接执行 二次量子化 Jordan-Wigner 矩阵形式 2ⁿ × 2ⁿ 厄米矩阵 本征值 = 能量谱 占据数基矢展开 张量积展开 对应关系:二次量子化系数 h_pq、h_pqrs 决定泡利串权重 c_k;泡利串的矩阵形式由各比特算符张量积给出。 同一物理哈密顿量在三种表示下本征值一致,但计算复杂度与硬件适配性不同。

需要强调的是,三种表示描述的是同一个物理对象,本征值(能量谱)完全一致,但计算代价差异巨大。二次量子化形式紧凑,适合理论推导;矩阵形式直观,但维度随比特数指数增长,仅适用于小系统验证;泡利算符表示则是量子算法实际处理的输入形式,其项数决定了测量与线路的复杂度。

四、一个可操作的转换示例

以两格点、单自旋通道的跳跃项为例,演示从二次量子化到泡利表示的完整过程。取 t = 1,则 H = -(a†₀a₁ + a†₁a₀)。按 Jordan-Wigner 变换,a†₀a₁ = σ⁺₀σ⁻₁,a†₁a₀ = σ⁻₀σ⁺₁,其中 σ⁺ = (X + iY)/2,σ⁻ = (X - iY)/2。展开后交叉项抵消,得到

H = -1/2 (X₀X₁ + Y₀Y₁)

若进一步写出矩阵形式,在基矢 |00⟩、|01⟩、|10⟩、|11⟩ 下,该哈密顿量的矩阵为

H = [[0, 0, 0, 0],
     [0, 0, -1, 0],
     [0, -1, 0, 0],
     [0, 0, 0, 0]]

可以看到,矩阵只在单占据子空间内有非零元,本征值为 -1 与 +1,对应成键与反键轨道。这一结果与紧束缚模型的解析解一致,可作为编码正确性的校验点。实际操作中,建议先用小规模系统(2~4 比特)完成“二次量子化 → 泡利串 → 矩阵”的闭环验证,确认系数符号与算符顺序无误后,再扩展到更大规模。

校验技巧:对任意泡利串表示,可随机取若干计算基矢 |b⟩,分别计算 ⟨b|H|b⟩ 与矩阵形式对应元素,两者应完全相等。这一步能有效发现 Jordan-Wigner 变换中 σᶻ 弦遗漏或系数符号错误。

掌握这三种表示的对应关系后,后续的算符分解、测量分组与线路综合才有明确的处理对象。实际工程中,还需关注费米子算符排序约定(如是否采用交错排序)、比特映射顺序以及常数项的处理,这些细节会直接影响最终泡利串的系数与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