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量子随机性的物理基础
要开发量子随机数生成器(QRNG),首先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随机性究竟从哪里来?经典随机数生成器依赖算法或热噪声,其输出在原理上可被预测或复现;而量子随机数生成器的随机性根植于量子力学的基本公理,具有不可约、不可预测的物理本质。本节从量子力学的三条基本原理出发,厘清量子随机性的来源,并将其与经典随机性作对比,最后梳理常见的物理熵源类型,为后续器件选型与系统设计奠定基础。
一、量子力学的三条基本原理
叠加原理是量子力学最基础的假设。一个量子态可以表示为若干本征态的线性组合,例如一个量子比特可处于 |ψ⟩ = α|0⟩ + β|1⟩,其中 α、β 为复数概率幅,满足 |α|² + |β|² = 1。关键在于:在未被测量之前,系统并不"处于"|0⟩ 或 |1⟩ 中的某一个,而是同时具有两者的可能性。这种叠加不是"我们不知道",而是自然界本身没有确定取值。
测量原理(波函数坍缩)规定:对处于叠加态的系统进行测量,结果只能是某个本征值之一,且得到 |0⟩ 的概率为 |α|²、得到 |1⟩ 的概率为 |β|²。测量使叠加态随机地坍缩到某一个本征态,单次测量结果无法预测,只能给出概率分布。这正是量子随机性的直接出口——随机性在测量瞬间"兑现"。
不确定性原理(海森堡不确定性关系)指出,某些共轭物理量(如位置与动量、两个非对易可观测量)不能同时具有确定值,满足 Δx·Δp ≥ ℏ/2。这意味着即使系统处于某个确定状态,其共轭量的内在涨落也不可消除。这一原理为基于相位噪声、真空涨落等熵源的 QRNG 提供了物理依据。
二、量子随机性的本质
量子随机性与经典随机性的根本区别在于不可约性。经典混沌系统虽然对初值敏感、输出看似随机,但理论上只要精确知道初始条件和演化方程,就能完全预测未来;其随机性来自信息缺失,属于"认识论随机"。量子测量结果则不同:在标准量子力学框架下,即使掌握系统的完整波函数,单次测量结果依然没有确定值,随机性是"本体论"的、内禀的,不存在隐藏变量可以预先决定结果(贝尔不等式实验已排除局域隐变量理论)。
因此,量子随机数具有三个工程上极为重要的性质:不可预测性(任何一方无法提前获知输出)、不可复现性(相同初始条件不产生相同序列)、可证明性(随机性可由物理原理和统计检验共同支撑)。这也是 QRNG 能够通过严格随机性认证、用于密钥生成的根本原因。
三、量子随机性与经典随机性的区别
从工程验证角度看,两者的差异决定了测试策略的不同。经典伪随机数(PRNG)由确定性算法生成,只要种子相同,序列完全一致,因此可以通过"复现种子"来验证;其统计特性可以做得很好,但一旦种子泄露,整个序列即被攻破。经典真随机数(基于热噪声等)虽不可复现,但其物理过程遵循经典统计力学,理论上仍可由更精细的初始条件描述。
量子随机数则不同:其随机性无法通过任何初始条件或隐藏变量复现,且随机性来源可追溯到量子测量或量子涨落。在验证时,我们不仅要做 NIST SP 800-22、Dieharder 等统计检验,还要通过"源证明"(source certification)确认熵源确实具有量子属性,例如检验测量基选择与输出之间的关联是否违反贝尔不等式,或对熵源做量子噪声建模与熵估计。这是 QRNG 区别于普通噪声源的关键工程环节。
四、物理熵源类型与选型要点
常见量子熵源可分为光子类、电子类和原子类。光子类包括单光子路径选择(分束器后由单光子探测器判断路径)、偏振测量(偏振分束器 + 探测器)、相位噪声(不平衡马赫-曾德尔干涉仪)以及真空涨落(平衡零拍探测的本底噪声)。电子类包括雪崩光电二极管的击穿噪声、量子隧穿引起的随机电报噪声(RTN)、以及基于 CMOS 工艺的亚阈值噪声源。原子类则利用放射性同位素的衰变时间间隔。
选型时需权衡四个指标:熵率(单位时间可提取的随机比特数)、可集成性(是否便于芯片化)、鲁棒性(对温度、电压波动的敏感度)以及可证明性(熵源模型是否清晰、能否做严格熵估计)。例如,单光子路径方案熵率高、模型清晰,但需要单光子探测器和严格的光路对准;真空涨落方案易于集成、对经典噪声不敏感,但需要低噪声跨阻放大与精确的本地振荡器;放射性衰变方案物理上最"纯粹",但计数率低、体积大,多用于标准源或教学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