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量子信息基础
量子通信系统的所有能力与限制,最终都可以追溯到量子信息的基本描述方式。经典比特只有 0 和 1 两个确定状态,而量子比特(qubit)的状态是二维复希尔伯特空间中的单位矢量,通常写成
|ψ⟩ = α|0⟩ + β|1⟩,其中 α、β 为复数,且满足 |α|² + |β|² = 1。
这里 |0⟩ 与 |1⟩ 是一组正交基,对应后续测量可能得到的两个经典结果。α、β 称为概率幅,它们本身不可直接观测,只有模平方才对应测量到 |0⟩ 或 |1⟩ 的概率。这一点是理解量子通信的第一道门槛:量子比特携带的是“幅”,不是“概率”。
叠加态与相位:量子比特的几何图像
当 α、β 都不为零时,量子比特处于叠加态。忽略全局相位后,单量子比特状态可用布洛赫球上的一个点表示:极角 θ 决定 |0⟩ 与 |1⟩ 的权重,方位角 φ 表示相对相位。例如
|+⟩ = (|0⟩ + |1⟩)/√2,|−⟩ = (|0⟩ − |1⟩)/√2,
两者测量到 0 或 1 的概率都是 50%,但相对相位不同,因此在 |+⟩/|−⟩ 基下测量会得到确定结果。这说明:仅看计算基下的概率分布,无法区分 |+⟩ 与 |−⟩;相位信息必须通过换基测量才能读出。BB84 协议正是利用两组共轭基(Z 基 {|0⟩,|1⟩} 与 X 基 {|+⟩,|−⟩})来编码密钥比特,窃听者若选错基,就会扰动相位关系并暴露痕迹。
纠缠态:非局域关联资源
两量子比特的复合系统状态空间维数为 4。若状态不能写成两个单比特状态的张量积,就是纠缠态。最典型的 Bell 态之一为
|Φ⁺⟩ = (|00⟩ + |11⟩)/√2。
对 |Φ⁺⟩ 的任一比特单独测量,得到 0 或 1 各为 50%,看似随机;但两个比特的测量结果完全相关:一方得 0,另一方必得 0;一方得 1,另一方必得 1。这种关联不依赖测量顺序,也不能用来超光速传信,因为单边测量结果本身是随机的。纠缠是量子密钥分发、量子隐形传态和纠缠交换的核心资源,其质量通常用保真度 F 与纠缠度(如 concurrence)衡量。工程上,光纤信道会使纠缠对退相干,保真度下降,因此需要纠缠纯化或量子中继。
密度矩阵:混合态与退相干的统一语言
当系统状态不完全已知,或与环境保护纠缠时,用密度矩阵 ρ 描述。纯态 ρ = |ψ⟩⟨ψ|,满足 Tr(ρ²) = 1;混合态满足 Tr(ρ²) < 1。例如完全退相干的单比特状态为
ρ = (1/2)|0⟩⟨0| + (1/2)|1⟩⟨1| = I/2,
其布洛赫矢量长度为 0,表示无相位信息。密度矩阵的对角元给出计算基测量概率,非对角元反映相干性。信道传输中,退相干可建模为
ρ → (1−p)ρ + p·(I/2),
其中 p 为退相干概率。工程上通过量子态层析(quantum state tomography)测量多个基下的期望值,重构 ρ,再用保真度 F(ρ,σ) = (Tr√(√ρ σ √ρ))² 判断实际态与目标态的接近程度。这是量子通信链路调试中最基本的验证手段。
测量公设与不可克隆定理
测量公设指出:对状态 |ψ⟩ 测量可观测量 M,结果只能是 M 的本征值之一,概率由投影算符决定;测量后状态坍缩到对应本征态。这意味着测量一般不可逆,且会扰动原状态。若两个态非正交,⟨φ|ψ⟩ ≠ 0,则不存在一次测量能无差错地区分它们。这正是量子密钥分发中窃听可被检测的物理基础。
不可克隆定理进一步指出:不存在一个物理过程能对任意未知量子态 |ψ⟩ 实现 |ψ⟩ → |ψ⟩|ψ⟩ 的完美复制。其证明基于线性性:若克隆算符 U 对 |0⟩ 和 |1⟩ 分别成立,则对叠加态 α|0⟩+β|1⟩ 会得到 α|00⟩+β|11⟩,而非 (α|0⟩+β|1⟩)(α|0⟩+β|1⟩)。因此窃听者不能先复制再测量而不留痕迹。工程含义是:量子信号不能像经典信号那样随意分路放大,必须使用低损耗信道、单光子探测和可信中继或量子中继。
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及其通信约束
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给出:Δx·Δp ≥ ℏ/2。更一般地,对任意两个不对易可观测量 A、B,有 ΔA·ΔB ≥ |⟨[A,B]⟩|/2。在量子通信中,它约束了同时精确测量共轭基的能力。例如,若窃听者精确测量 Z 基,就会扰动 X 基的相位信息,导致误码率上升。BB84 中,当量子比特误码率 QBER 超过约 11% 时,窃听者可能获得的信息量超过合法双方,密钥不再安全,必须中止或丢弃。
此外,不确定性原理也限制了连续变量量子通信中的信噪比与密钥率。实际系统中,探测器效率、暗计数、信道损耗都会等效增加噪声,使安全密钥率下降。因此,量子通信工程不是追求“绝对安全”的口号,而是在给定损耗、噪声和探测条件下,通过参数估计与后处理,判断是否还能提取出安全密钥。
对通信系统的直接约束
把上述原理落到工程上,可以得到几条硬约束。第一,量子信号不能克隆,因此不能使用经典光通信中的掺铒光纤放大器(EDFA)直接放大单光子信号;长距离传输必须依赖低损耗光纤、低温探测器或量子中继。第二,测量会扰动状态,因此窃听必然引入误码,安全判据不是“有没有被截获”,而是“误码率是否低于阈值”。第三,非正交态不可区分,因此协议必须使用共轭基,且基比对(sifting)会丢弃约一半的原始数据。第四,退相干使密度矩阵非对角元衰减,导致干涉可见度下降,最终限制安全密钥率。
以一个典型的 BB84 光纤链路为例:假设光源为弱相干态,平均光子数 μ = 0.1,信道损耗 0.2 dB/km,传输 50 km 后总损耗约 10 dB,探测器效率 10%,暗计数率 10⁻⁶/门。此时原始密钥率会显著下降,QBER 可能从 1% 升到 3%~5%。若 QBER 仍低于 11%,经过纠错和隐私放大后仍可提取安全密钥;若超过阈值,则必须降低 μ、缩短距离或更换探测器。这个判断过程,正是量子通信工程中最常见的参数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