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量子力学对贝尔不等式的违背
上一节我们把CHSH组合量写成 S = E(a,b) − E(a,b′) + E(a′,b) + E(a′,b′),并指出局域隐变量理论要求 |S| ≤ 2。本节要回答的是:量子力学给出的 E(a,b) 究竟等于多少?把量子力学的关联函数代进去,S 最大能到多少?这个上限就是Tsirelson界 2√2 ≈ 2.828,它比经典界2高出约41%,是量子非局域性最直接的定量标志。
一、关联函数的量子力学定义
先统一约定。设两个自旋1/2粒子处于自旋单态(singlet态):
|ψ⁻⟩ = (1/√2)(|↑⟩_A|↓⟩_B − |↓⟩_A|↑⟩_B)
Alice沿单位方向 a 测量自旋,Bob沿单位方向 b 测量自旋。自旋算符为 σ·a(取 ħ/2=1 的单位化写法),测量结果为 ±1。关联函数定义为联合测量结果乘积的期望值:
E(a,b) = ⟨ψ⁻| (σ_A·a) ⊗ (σ_B·b) |ψ⁻⟩
对自旋单态,直接计算可得一个极其简洁的结果:
E(a,b) = −a·b = −cos θ_ab
其中 θ_ab 是 a 与 b 之间的夹角。这个负号来自单态的反关联特性:当 a = b 时 E = −1,即两人沿同一方向测量必然得到相反结果;当 a ⊥ b 时 E = 0,结果完全无关联。若改用偏振纠缠态(如 |Φ⁺⟩ = (|HH⟩+|VV⟩)/√2),关联函数变为 E(a,b) = cos 2(α−β),其中 α、β 是偏振片透振方向角,系数2来自光子自旋为1、偏振旋转周期为π。两种情形的代数结构相同,下面以自旋单态为主推导,偏振情形只需把角度做相应替换。
二、把关联函数代入CHSH组合
取四个测量方向共面,设 a 与 b 夹角为 θ,并采用最常用的最优配置:
a = 0°
a′ = 90°
b = 45°
b′ = 135°
代入 E = −cos θ:
E(a, b) = −cos(0°−45°) = −cos45° = −0.7071
E(a, b′) = −cos(0°−135°) = −cos135° = +0.7071
E(a′, b) = −cos(90°−45°) = −cos45° = −0.7071
E(a′, b′) = −cos(90°−135°) = −cos45° = −0.7071
于是
S = E(a,b) − E(a,b′) + E(a′,b) + E(a′,b′)
= (−0.7071) − (0.7071) + (−0.7071) + (−0.7071)
= −2.8284
取绝对值 |S| = 2√2 ≈ 2.828,明显超过经典上限2。注意符号约定:若把 E = −a·b 换成 E = +a·b(例如改用三重态或改变组合量中某项的符号),S 会整体变号,但 |S| 不变,物理结论一致。实验中通常报告 |S| 或 S 的绝对值,并说明所用组合量的符号定义。
三、Tsirelson界的推导思路
为什么量子力学的上限恰好是 2√2 而不是更大?关键在于量子力学中不同方向的测量算符不对易。定义算符 A = σ·a、A′ = σ·a′、B = σ·b、B′ = σ·b′,它们都满足平方为恒等算符:A² = A′² = B² = B′² = I。CHSH算符可写成
𝒮 = A⊗B − A⊗B′ + A′⊗B + A′⊗B′
利用 𝒮² = 4I + [A,A′]⊗[B,B′] 这一恒等式(可通过展开并利用各算符平方为I验证),再结合对易子范数的不等式 ‖[A,A′]‖ ≤ 2、‖[B,B′]‖ ≤ 2,可得 ‖𝒮²‖ ≤ 8,从而 |⟨𝒮⟩| ≤ 2√2。这就是Tsirelson界。它的物理含义是:量子关联虽然超越经典,但仍受希尔伯特空间算符代数结构的约束,不能任意强。若允许更一般的“无信号”概率分布(Popescu-Rohrlich盒),CHSH值可达4,但那样的关联无法由量子力学实现。
|S| ≤ 2;量子力学Tsirelson界 |S| ≤ 2√2 ≈ 2.828;一般无信号理论界 |S| ≤ 4。实验上测到 |S| > 2 即排除局域隐变量,测到接近 2√2 则说明量子力学预言被高度验证。
四、最大违背角的一般化
上面取的是45°等间隔配置。更一般地,若四个方向共面且相邻夹角依次为 θ₁、θ₂、θ₃,则
S(θ₁,θ₂,θ₃) = −cosθ₁ + cos(θ₁+θ₂) − cos(θ₂+θ₃) − cos(θ₃)
对 θ₁、θ₂、θ₃ 求极值,可解出最优条件为 θ₁ = θ₃ = 45°、θ₂ = 90°,此时 |S| = 2√2。这说明最大违背不是某个特殊方向的巧合,而是共面等间隔配置下的普遍最优解。实验中若角度存在偏差,|S| 会下降:例如 θ₂ 偏离90°达5°,|S| 约降至2.79,仍高于2,但统计显著性会受影响,因此角度标定精度直接决定违背判定的可信度。
五、从公式到实验数据:如何判断违背
实验上不能直接“读出” E(a,b),而是通过大量事件统计估计。以偏振纠缠光子对为例,对每一组角度配置 (a,b),记录符合计数:同向符合 N_++、N_−−,反向符合 N_+−、N_−+,则
E(a,b) = (N_++ + N_−− − N_+− − N_−+) / (N_++ + N_−− + N_+− + N_−+)
假设某次教学模拟实验在四组角度下各累计约10000对符合事件,得到如下示例数据(属合理假设,非实测):
| 测量对 | 夹角 | N_++ | N_−− | N_+− | N_−+ | E 估计 |
|---|---|---|---|---|---|---|
| (a, b) | 45° | 854 | 852 | 4147 | 4147 | −0.707 |
| (a, b′) | 135° | 4146 | 4148 | 853 | 853 | +0.707 |
| (a′, b) | 45° | 853 | 854 | 4146 | 4147 | −0.707 |
| (a′, b′) | 45° | 854 | 853 | 4146 | 4147 | −0.707 |
代入组合量得 S ≈ −2.828,|S| ≈ 2.828,与Tsirelson界几乎重合。实际实验中由于光学元件不完美、背景计数、探测器效率不匹配等,|S| 通常落在2.6~2.8之间,但只要显著大于2,就构成对局域隐变量的排除。判断“显著”需要计算不确定度:若每组计数约10⁴,E 的统计误差约为 1/√N ≈ 0.01,S 的合成误差约0.02,则 |S| = 2.828 ± 0.02,距经典界2有约40个标准差,违背判定非常稳固。
S 前务必确认四组角度的符号约定一致。若把 E(a,b′) 的符号写反,S 会从2.828变成0.0,导致误判为“无违背”。建议在代码中显式写出 S = E_ab - E_abp + E_apb + E_apbp,并用已知的 E = −cos θ 做单元测试:当 θ=0 时 E 应为 −1,θ=90° 时 E 应为0。
六、偏振情形与自旋情形的对应
若实验对象是偏振纠缠光子,关联函数为 E(α,β) = cos 2(α−β)(对 |Φ⁺⟩ 态)。此时最优角度配置变为 α=0°、α′=45°、β=22.5°、β′=67.5°,相邻夹角为22.5°,代入后同样得到 |S| = 2√2。角度减半的原因是偏振测量的旋转周期为π而非2π。理解这一对应关系后,无论面对自旋中子、超导量子比特还是光子偏振实验,都可以用同一套CHSH代数框架处理,只需替换关联函数中的角度映射。
总结本节的核心结论:量子力学关联函数 E(a,b) = −a·b 代入CHSH组合后,在45°等间隔配置下给出 |S| = 2√2,严格超过经典界2,但不超过Tsirelson界 2√2。这一数值既是量子非局域性的定量标志,也是所有贝尔实验判定“是否违背”的基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