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贝尔不等式的数学形式与物理假设

贝尔不等式并不是一个单独的公式,而是一族在“定域实在论”前提下成立的约束条件。要真正理解它,需要同时看清两件事:一是这些不等式在数学上如何被推导出来,二是它们各自依赖哪些物理假设。本节以最常见的 CHSH 不等式为主线,兼顾 CH74 形式,并辨析定域性、实在性、测量独立性等前提。

一、从关联函数说起

考虑一个双粒子纠缠源,两个观察者 Alice 和 Bob 分别位于空间分离的两侧。Alice 选择测量设置 x,Bob 选择测量设置 y,各自得到结果 a、b。为便于推导,通常把结果归一化为 ±1,即 a, b ∈ {+1, −1}。定义关联函数:

E(x, y) = Σa,b a·b·P(a, b | x, y)

其中 P(a, b | x, y) 是在给定设置下同时得到 a、b 的联合概率。若两粒子完全独立,则 E = 0;若完全正相关,E = +1;完全反相关,E = −1。CHSH 组合量定义为:

S = E(x₁, y₁) − E(x₁, y₂) + E(x₂, y₁) + E(x₂, y₂)

注意符号约定:这里采用“− + +”的排列,不同教材可能把负号放在不同位置,但物理结论一致。使用前必须先声明约定,全文与图示保持一致。

二、CHSH 不等式的推导

定域实在论的核心是:每个粒子在测量前就携带确定的“隐变量” λ,且 Alice 的结果只依赖 λ 和她的设置 x,Bob 的结果只依赖 λ 和 y。于是可写 a = A(x, λ),b = B(y, λ),且 |A| = |B| = 1。对任意一个 λ,构造量:

s(λ) = A₁B₁ − A₁B₂ + A₂B₁ + A₂B₂

其中 A₁ 表示 A(x₁, λ),其余类推。利用 A₂B₂ = A₂B₁·(A₁B₁) 这类 ±1 关系,可把 s(λ) 改写为 A₁B₁ + A₂B₂ + A₂B₁ − A₁B₂。由于每项都是 ±1,可以证明 s(λ) = ±2,即 |s(λ)| ≤ 2。对 λ 的分布 ρ(λ) 积分,得到:

|S| = |∫ s(λ) ρ(λ) dλ| ≤ ∫ |s(λ)| ρ(λ) dλ ≤ 2

这就是 CHSH 不等式:|S| ≤ 2。量子力学对最大纠缠态和最优测量角度给出的预测是 S = 2√2 ≈ 2.828,明显超过 2,这就是贝尔不等式被违反的定量表现。

CHSH 组合量的构成与定域上界 源 Alice 设置 x 结果 a = ±1 Bob 设置 y 结果 b = ±1 E(x₁, y₁) 正相关项 − E(x₁, y₂) 负号项 E(x₂, y₁) 正相关项 E(x₂, y₂) 正相关项 S = 四项代数和 定域实在论:|S| ≤ 2 量子预测:S = 2√2 ≈ 2.828

三、CH74 不等式与不同实验形态

CHSH 适用于每次测量都记录 ±1 结果、且能计算关联函数的实验。但早期光子实验常用“符合计数”而非关联函数,且存在未探测事件。Clauser 与 Horne 在 1974 年给出另一形式,直接使用符合计数率。对四个符合计数率 R₁₁、R₁₂、R₂₁、R₂₂,CH74 不等式可写为:

−1 ≤ R₁₁ − R₁₂ + R₂₁ + R₂₂ − R₁ − R₂ ≤ 0

其中 R₁、R₂ 为单边计数率。它的优势是直接对应可观测的计数,不需要先归一化成关联函数,但要求对探测效率做额外假设。实际分析中,若使用 CHSH,需要把计数转换为关联函数;若使用 CH74,则要小心单边计数与偶然符合的扣除。两种形式在理想条件下等价,但在有损耗和噪声时,各自的适用边界不同。

四、三个关键假设的辨析

定域性(Locality):Alice 的测量结果不依赖于 Bob 端同时选择的设置,反之亦然。在数学上表现为 a = A(x, λ)、b = B(y, λ),即结果只通过 λ 与远端发生联系。若存在超光速信号,这一条就被破坏。

实在性(Realism):测量前粒子已具有确定的结果,λ 代表这些“预先存在的属性”。这与“测量创造结果”的量子观点直接冲突。定域性与实在性合称“定域实在论”,是 CHSH 推导的核心前提。

测量独立性(Measurement Independence):也称“自由选择”或“无超决定论”。它要求测量设置 x、y 与隐变量 λ 的分布相互独立,即 ρ(λ | x, y) = ρ(λ)。如果实验者选择设置时受到 λ 的隐秘影响,不等式仍可能被违反,但结论就不能归因于量子非定域性。

常见误区:把“违反贝尔不等式”直接等同于“存在超光速通信”。实际上,违反只说明定域实在论不成立,并不允许可控的超光速信息传递。量子关联不能用来发送信号,这是无通信定理的内容。

五、实验分析中的参数与判断

在真实实验中,除了 S 值本身,还需要关注几个量。探测效率 η 若低于约 82.8%(对于最大纠缠态和 CHSH),即使量子力学成立,也可能因未探测事件而无法排除定域模型,这就是“探测效率漏洞”。此外,测量设置的选择必须足够随机,以封堵测量独立性漏洞;两端距离与事件时间差要能排除光速通信,以封堵定域性漏洞。

一个典型的分析流程是:先由原始计数计算偶然符合扣除后的符合计数,再归一化为 E(x, y),然后代入 S 的表达式,最后用误差传播给出 S 的不确定度。若 S 的置信区间完全高于 2,则可判定违反 CHSH 不等式。例如某组示例数据给出 S = 2.70 ± 0.05,则 2.70 − 2 = 0.70,约为 14 倍标准差,违反显著。这里的数据仅作教学示例,不代表任何真实实验的实测结果。

推导要点回顾:CHSH 的 |S| ≤ 2 来自每个 λ 上 s(λ) = ±2 这一代数事实;量子力学的 2√2 来自对纠缠态在最优角度下的关联计算。两者之差就是贝尔不等式被违反的定量空间。

理解这些数学形式与假设,是后续设计实验、选择测量基、处理计数和判断结果的基础。不同不等式对应不同的实验形态和漏洞封堵策略,分析时必须先确认所用形式的前提是否被满足,再解读 S 值或计数组合的物理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