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执行机构数学模型基础

飞控执行机构(舵机、电动作动器、推力矢量作动器等)的数学模型,是控制律设计、余度管理与故障诊断的共同基础。工程上并不存在“唯一正确”的模型,只有“在当前任务频段与工况下足够准确、且便于分析与实现”的模型。本节围绕四种表达方式——传递函数、状态空间、非线性环节、建模假设——说明它们各自回答什么问题、在什么场合使用,以及假设被破坏时会出现什么后果。

一、传递函数:面向频域与单入单出的“输入输出关系”

传递函数把线性时不变系统描述为复频域上的有理分式 G(s)=Y(s)/U(s),前提是零初始条件。对执行机构而言,最典型的对象是“位置指令→舵面偏角”通道。以某电动舵机为例,忽略摩擦与齿隙时,可近似为二阶环节:

G(s) = ωn² / (s² + 2ζωn·s + ωn²)

示例参数(假设值,用于教学):
ωn = 60 rad/s   (约 9.5 Hz 带宽)
ζ  = 0.7        (接近临界阻尼)
直流增益 K = 1 (指令 1° → 输出 1°)

这组参数直接决定三个工程指标:上升时间约 tr ≈ 1.8/ωn ≈ 30 ms;超调量由 ζ 决定,ζ=0.7 时约 4.6%;带宽约等于 ωn,意味着 9.5 Hz 以上的指令会被明显衰减和相位滞后。若把舵机接入 5 Hz 以上的姿态回路,就必须把该滞后计入相位裕度,否则地面试验正常、空中却出现等幅振荡。

传递函数的工程价值在于“可读”:极点位置对应响应快慢与振荡倾向,零点位置对应微分超前或滞后,直流增益对应稳态精度。它的局限同样明确——只能描述单输入单输出、线性、零初始条件。当执行机构存在电流限幅、齿隙或摩擦时,传递函数只是工作点附近的局部近似。

二、状态空间:面向多变量、初值与内部状态的“结构描述”

状态空间把系统写成 ẋ = Ax + Bu,y = Cx + Du。对同一舵机,取状态 x₁=θ(角度)、x₂=ω(角速度),则:

A = [ 0    1  ]      B = [ 0  ]
    [-ωn² -2ζωn]         [ωn²]

C = [1 0]            D = [0]

状态空间的优势有三点。第一,初值可显式给出:若上电时舵面停在 5°,则 x₁(0)=5°,仿真能直接反映“从非零位置回中”的过程,而传递函数默认从零开始。第二,便于扩展为多变量模型:把电机电流、母线电压、温度作为附加状态,可统一描述电气—机械耦合。第三,便于现代控制方法(LQR、观测器、卡尔曼滤波)直接使用,也便于在余度架构中做状态一致性比较——两套通道的角度、角速度估计若偏差超过阈值,即可判定传感器或作动器异常。

代价是模型维度上升、参数辨识工作量增大,且对建模人员要求更高。工程上常见做法是:控制律设计用状态空间,频域校核与试验判据用传递函数,两者互为验证。

三、非线性环节:真实执行机构无法回避的“边界行为”

执行机构中至少存在四类非线性,它们不是“误差”,而是物理必然:

  • 饱和(限幅):舵面偏角受机械止动限制,如 ±25°;电流受功率级限制。饱和使大指令下等效增益下降,回路带宽降低,可能引发极限环。
  • 速率限制:液压或电机驱动存在最大角速率,如 200 °/s。速率限制引入相位滞后,是“指令大、响应跟不上”的主因。
  • 齿隙(回差):齿轮传动间隙导致换向时出现死区,典型 0.2°~0.5°。表现为小信号抖动、极限环和零位漂移。
  • 摩擦:库仑摩擦与粘滞摩擦叠加,低速时出现爬行,影响小指令分辨率。

处理方式分两类:一是“建模补偿”,如用描述函数估算极限环幅值与频率,或在控制律中加入摩擦前馈;二是“设计规避”,如限制指令速率、设置死区补偿、提高位置环增益但保留足够相位裕度。判断非线性是否可忽略,常用准则是:在工作频段与幅值范围内,非线性引起的等效增益变化不超过 10%~20%。

四、建模假设:决定模型“能用在哪”的边界条件

任何模型都建立在假设之上。执行机构建模中常见的假设包括:小信号线性化、刚性连接、忽略齿隙与摩擦、忽略电机电感动态、温度恒定、供电电压理想。这些假设在下列情况会被破坏:大机动指令(进入饱和)、低温启动(摩擦增大)、长线缆供电(电压跌落)、磨损后齿隙扩大。

工程意义在于:假设必须与验证条件绑定。例如,若模型假设“忽略齿隙”,则试验中应检查换向死区是否小于 0.1°;若假设“供电理想”,则应在最低母线电压下复测带宽。模型不是越复杂越好,而是“假设清晰、边界明确、可被试验证伪”。

建模三问:这个模型要回答什么问题(带宽、稳态精度还是故障检测)?它在哪个工作点、哪个频段、哪个幅值范围内有效?假设被破坏时,最先出现的可观测征兆是什么?

五、四种表达的协同关系

下图给出同一执行机构在“指令—电气—机械—反馈”链路上,四种模型表达各自的作用位置与相互关系。传递函数与状态空间描述线性主体,非线性环节叠加在物理边界上,建模假设则约束整个模型的有效域。

执行机构建模:四种表达的作用位置与关系 位置指令 θ_cmd (deg) 控制器 + 功率级 电压/电流指令 电机 + 减速器 电气—机械转换 舵面 / 作动杆 θ_out (deg) 位置反馈 电位计/编码器 闭环反馈:位置环比较,形成误差驱动 线性主体模型 传递函数 G(s):ωn、ζ、K → 带宽/超调/稳态 状态空间 (A,B,C,D):θ、ω 内部状态,支持初值 适用:小信号、零初始、单工作点附近 非线性环节(叠加在物理边界) 饱和 ±25° | 速率限制 200 °/s 齿隙 0.2°~0.5° | 库仑+粘滞摩擦 后果:等效增益下降、相位滞后、极限环 建模假设:约束模型有效域 小信号线性化 | 刚性连接 | 忽略齿隙/摩擦 | 忽略电感动态 | 温度恒定 | 母线电压理想 验证绑定:换向死区 <0.1° | 最低母线电压复测带宽 | 低温摩擦复测 | 大指令饱和复测

把四种表达放在同一张图上,可以看清工程建模的实际顺序:先明确任务频段与幅值范围,据此选择线性主体(传递函数或状态空间);再识别在该范围内不可忽略的非线性,叠加到物理边界;最后写出假设清单,并为每条假设设计一项可执行的验证试验。模型交付时,应同时交付这三部分,而不是只给出一组参数。

常见误区:把传递函数当作“真实对象”,在饱和区仍用线性增益推算响应;或把状态空间模型用于远超辨识频段的指令。两者都会导致地面仿真与飞行试验不一致。正确做法是标注模型有效域,并在边界附近用非线性模型或试验数据校核。

小结:传递函数回答“输入输出在频域上如何映射”,状态空间回答“内部状态如何演化、初值如何影响”,非线性环节回答“边界处会发生什么”,建模假设回答“这套模型在什么条件下可信”。四者共同构成执行机构数学模型的工程可用性,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