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试验设计基础与样本策略
代理模型的质量,首先取决于样本点是否“问对了问题”。试验设计(Design of Experiments, DOE)就是决定在哪些输入组合上运行仿真或试验的方法论。它要同时回答三件事:样本点放在哪里、放多少个、以及如何用最少的计算预算覆盖最重要的设计空间。本节先梳理常用 DOE 方法的适用条件,再给出针对具体工程问题选择初始样本方案的判断路径。
一、常用试验设计方法的适用条件
全因子设计在每个因子的每个水平上都取点,样本量为各因子水平数的乘积。例如 3 因子 3 水平全因子需要 27 个样本。它的优点是能估计所有主效应和交互效应,无混杂;缺点是样本量随因子数指数增长,通常只适合因子数不超过 4~5、且每个因子水平数较少的场景。
部分因子设计通过牺牲部分高阶交互效应来换取样本量的大幅缩减。2k-p 设计用 2k-p 个样本研究 k 个因子的主效应和低阶交互。它适合因子数较多(5~15 个)的筛选阶段,目的是快速识别哪些因子真正重要,把不重要因子剔除后再做精细设计。使用时必须关注分辨度:分辨度 III 的主效应与二阶交互混杂,分辨度 IV 的主效应不与二阶交互混杂,分辨度 V 可估计部分二阶交互。
中心复合设计(CCD)由“因子点 + 轴向点 + 中心点”三部分组成,是响应面建模的经典方案。因子点用于估计线性与交互项,轴向点(星点)用于估计二次项,中心点用于估计纯误差和检验曲率。CCD 适合已经确认少数关键因子、需要拟合二阶响应面的场景,且具有可旋转性,使预测方差在设计中心等距处相等。
Box-Behnken 设计(BBD)不包含因子点,样本点位于设计空间各棱中点,样本量通常比同因子数的 CCD 少。它适合因子数 3~5、且不希望取极端角点的场景,例如某些参数在角点组合下会导致仿真不收敛。BBD 同样可拟合二阶模型,但对设计空间边角的覆盖弱于 CCD。
拉丁超立方设计(LHS)是一种空间填充设计,将每个因子的取值范围等分为 n 个区间,每个区间恰好放一个样本,再随机配对。它适合因子数多、非线性强、且不需要预先假定模型形式的场景,常用于 Kriging、径向基函数等插值型代理模型的初始采样。LHS 的缺点是随机性导致不同实现的空间均匀性差异较大,通常需要配合最大化最小距离或相关性优化准则使用。
正交设计利用正交表安排试验,使各因子的各水平出现次数相同、任意两因子的水平组合均衡出现。它适合因子水平数不多、需要均衡比较各因子效应的场景,在工程参数筛选中应用广泛。正交表如 L9(34)、L16(45) 等可直接查用。
二、方法选择的核心判断维度
选择 DOE 方法时,建议依次判断以下维度:
- 因子数量:≤4 个且需完整交互信息,优先全因子;5~15 个,先用部分因子筛选;因子很多且非线性强,考虑 LHS。
- 是否需要二阶模型:需要拟合二次响应面,选 CCD 或 BBD;只需线性或筛选,选部分因子或正交设计。
- 计算预算:预算紧张时,BBD 通常比 CCD 省样本;LHS 可在任意样本量下生成。
- 设计空间边界是否安全:角点组合可能导致仿真失败时,BBD 比 CCD 更稳妥。
- 是否需要空间填充:插值型代理模型(Kriging、RBF)偏好 LHS;多项式响应面偏好 CCD/BBD。
三、针对给定工程问题的初始样本方案
下面以一个具体的工程问题为例,说明如何落地选择。假设某换热器翅片优化问题,设计变量为翅片高度 h(2~8 mm)、翅片间距 s(1~4 mm)、翅片厚度 t(0.2~1.0 mm)、入口流速 v(0.5~3.0 m/s),共 4 个因子。目标为换热量 Q 与压降 ΔP,约束为 ΔP ≤ 200 Pa。仿真单次耗时约 8 分钟,总预算允许 60~80 次仿真。
判断过程如下:因子数 4,若用 3 水平全因子需 81 次,超出预算;若用 2 水平全因子需 16 次,但无法估计曲率。由于换热与压降对翅片间距、流速通常呈明显非线性,需要二阶模型。因此选择 CCD:4 因子 CCD 的因子点 24=16 个,轴向点 2×4=8 个,中心点取 6 个,共 30 个样本,远低于预算上限。剩余预算可用于在预测误差较大的区域追加 LHS 样本,形成“CCD 初始 + LHS 补充”的混合策略。
若担心角点组合(如 h=8 mm、s=1 mm、t=1.0 mm、v=3.0 m/s)导致网格畸变或求解不收敛,可改用 BBD:4 因子 BBD 样本量为 24 + 中心点,约 27~30 个,且不取角点,安全性更高。两种方案的对比如下表所示。
| 方案 | 样本量 | 是否含角点 | 可拟合模型 | 适用条件 |
|---|---|---|---|---|
| 4 因子 CCD | 30 | 是 | 二阶 | 角点仿真稳定,需可旋转性 |
| 4 因子 BBD | 27~30 | 否 | 二阶 | 角点易失败,因子数 3~5 |
| 4 因子 LHS | 40~60 | 随机 | 插值型 | 非线性强,用 Kriging |
四、样本策略中的常见误区
第一,把样本点全部放在设计空间中心附近,导致边界区域预测严重外推。第二,因子水平范围取得过窄,代理模型看似精度高,但一旦优化到边界就失效。第三,忽略量纲差异,例如 h 的范围是 2~8,而 t 的范围是 0.2~1.0,若直接按原始尺度做 LHS,t 的采样密度会远高于 h,应在归一化后的 [0,1] 空间内采样再映射回物理量。第四,中心点数量不足,无法可靠估计纯误差,导致模型显著性检验失真。
下图给出从工程问题到初始样本方案的判断路径,以及 CCD、BBD、LHS 三类方案在样本空间中的分布特征对比。
回到换热器翅片案例:若角点仿真稳定,推荐 4 因子 CCD,30 个样本起步;若角点易失败,改用 4 因子 BBD,约 27 个样本;若后续发现响应面在局部区域误差偏大,再追加 10~20 个 LHS 样本做局部加密。这样既控制了初始预算,又保留了逐步提升精度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