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海洋环境与声波传播基础
水声通信之所以与无线电通信有本质区别,根源在于海水本身就是一个随空间和时间变化的复杂介质。声波是海水中唯一能够远距离传播的能量形式,而它的传播速度、路径和衰减都受到温度、盐度、压力三个物理量的直接控制。理解这三者如何影响声速,以及声波在非均匀海水中的反射、折射与散射行为,是后续建立信道模型、设计通信方案的前提。
一、温度、盐度、压力对声速的影响
海水中的声速典型值约为 1500 m/s,大约是空气中声速的 4.3 倍。但这个数值并非恒定:在同一片海域,表层与深层、夏季与冬季的声速可以相差数十米每秒,足以显著改变声线的弯曲方向和传播时延。
三个物理量对声速的影响方向和敏感度各不相同。温度是最主要的因素,在低温段(约 0~25℃)温度升高使声速增大,敏感度约为 3~5 m/s 每摄氏度;盐度每增加 1‰,声速约增加 1.2~1.3 m/s;压力(即深度)每增加 10 m,声速约增加 0.17 m/s。工程上常用经验公式估算声速,例如 Medwin 简化公式:
c = 1449.2 + 4.6T - 0.055T² + 0.00029T³
+ (1.34 - 0.01T)(S - 35) + 0.016D
其中:T 为温度(℃),S 为盐度(‰),D 为深度(m),c 为声速(m/s)
以一个教学示例说明:取 T=20℃、S=35‰、D=50 m,代入可得 c ≈ 1449.2 + 92 − 22 + 2.32 + 0 + 0.8 ≈ 1522 m/s。若同一位置冬季表层温度降至 5℃,则 c ≈ 1449.2 + 23 − 1.375 + 0.036 + 0 + 0.8 ≈ 1472 m/s。仅温度一项就带来约 50 m/s 的差异,这正是声速剖面随季节变化的原因。需要注意,上述数值为公式估算的示例结果,实际海域应以温盐深仪(CTD)实测数据为准。
二、反射、折射与散射
声波在海洋中传播时遇到三类基本现象。反射发生在声阻抗突变的界面上,最典型的是海面与海底:海面近似为压力释放边界,反射系数接近 −1,反射波相位反转;海底则取决于底质类型,泥质海底反射较弱、砂质或岩石海底反射较强。反射决定了多径结构中海面反射路径与海底反射路径的强度差异。
折射是水声传播中最重要的现象。当声波斜穿过声速不同的水层时,传播方向会发生偏折,遵循斯涅尔定律:
cos(θ₁)/c₁ = cos(θ₂)/c₂ = 常数
θ 为声线与水平方向的夹角(掠射角),c 为当地声速
这里采用“声线与水平面夹角”的约定,全文及图示保持一致。由该式可见,声线总是向声速较小的方向弯曲。若声速随深度减小,声线向下弯曲;若声速随深度增大,声线向上弯曲。当声线掠射角减小到零时发生全反射,声线折返,这正是深海声道(SOFAR 声道)能够将声能约束在声道轴附近远距离传播的物理机制。
散射则由海水中的不均匀体引起,包括海面波浪、气泡、悬浮泥沙、生物群以及海底粗糙度。散射使部分声能偏离原传播方向,形成混响背景,对通信而言是一种乘性干扰,会降低接收信噪比并造成符号间干扰。体积散射与界面散射的强度随频率升高而增强,因此高频通信系统受散射影响更明显。
三、声速剖面与声线弯曲
将声速随深度的变化绘制成曲线,即声速剖面(Sound Speed Profile, SSP)。典型深海剖面可分为三层:表面混合层声速近似恒定或略降;主跃层声速随深度快速下降;深海等温层声速随压力增大而缓慢回升。声速最小值所在深度称为声道轴,声线在声道轴附近往复折射而不触及边界,形成低损耗传播通道。
声线弯曲直接决定了信道的多径结构。以表面声道为例,当声源位于混合层内、声速随深度略减时,声线向下方弯曲,经折射后折返,与海面反射路径叠加,形成密集的到达簇。若声源位于跃层以下、声速随深度增大,声线向上弯曲并被海面反射约束,传播损失相对较小。工程上常通过射线追踪(如 Bellhop 类工具)输入实测 SSP 计算本征声线,得到各路径的到达时延与幅度,作为信道建模的几何基础。
上图左侧给出典型深海声速剖面,右侧展示同一 SSP 下三条主要本征声线的几何形态。可以看到,海面反射路径与折射折返路径在接收端形成时延相近的到达簇,而海底反射路径时延明显更长、幅度更弱。这种“到达簇 + 长时延弱路径”的结构,正是水声信道呈现稀疏多径特性的几何来源,也是后续设计均衡器与信道估计器时需要针对的对象。
综合来看,温度、盐度、压力通过改变声速分布塑造了声线几何,反射与散射则在此基础上叠加边界效应与随机扰动。掌握“环境参数 → 声速剖面 → 声线路径 → 多径结构”这条因果链,就能把海洋物理量转化为信道模型中的时延、幅度与角度参数,为后续的传播损失计算和通信链路预算打下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