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水声物理基础与声场特性
水声信号采集系统的设计、参数选择与后期处理,都建立在对声波在水中传播规律的理解之上。同一套采集设备,在浅海近距与深海远距条件下得到的信号在幅度、时延结构和噪声背景上可能完全不同。本节围绕四个相互关联的物理事实展开:声速随深度变化形成的声速剖面、传播过程中的衰减与扩展损失、由多路径叠加产生的多途效应,以及始终存在的海洋环境噪声。理解它们之间的耦合关系,才能判断采集到的波形为什么呈现某种形态,以及后续处理应当关注哪些量。
声速剖面:折射的根源
海水中的声速约在 1450~1550 m/s 之间,主要受温度、盐度和静水压影响。工程上常用简化经验式估算,例如以温度 T(℃)、盐度 S(‰)、深度 D(m)为输入:
c ≈ 1449.2 + 4.6T - 0.055T² + 0.00029T³
+ (1.34 - 0.01T)(S - 35) + 0.016D (单位:m/s)
该式在近海常规范围内误差约 1 m/s 量级,足以用于教学估算与采集方案初判。以 T=18℃、S=34‰、D=50 m 代入,可得 c≈1503 m/s;若深度增至 1000 m,仅压力项就贡献约 16 m/s 的增量。这说明深海声速剖面通常呈“表层混合层—主跃层—深海等温层—声道轴”的结构,而浅海在季节影响下可能近似等声速或呈弱正梯度。
声速梯度直接决定声线弯曲方向。按 Snell 定律,声线向声速较小的方向偏折:负梯度(声速随深度减小)使声线向下弯,正梯度使其向上弯。当声速在某深度出现极小值时,声线被反复折射回该深度附近,形成声道,声能被约束在声道轴附近远距离传播。对采集而言,这意味着换能器布放深度会显著改变接收到的信号强度与到达结构,不能仅凭距离估算信噪比。
衰减与扩展损失
接收声级可用声呐方程的思路拆解:传播损失 TL 由几何扩展损失与吸收衰减两部分组成。球面扩展对应 TL=20lg r,柱面扩展(声道或混合层内)对应 TL=10lg r,实际海况常介于两者之间。吸收系数 α 随频率快速上升,低频段近似按 f² 增长,高频段趋近线性,海水中的典型量级为:1 kHz 约 0.06 dB/km,10 kHz 约 1 dB/km,100 kHz 可达 30 dB/km 以上。
把两部分合并,可写出便于估算的形式:
TL(r, f) ≈ n·10·lg(r) + α(f)·r/1000 (dB,r 以 m 计,α 以 dB/km 计)
n = 20 球面扩展;n = 10 柱面扩展
举例:f=10 kHz、α≈1 dB/km、r=5 km,若按球面扩展,TL≈20lg5000+5≈74+5=79 dB;若声能被声道约束按柱面扩展,则 TL≈10lg5000+5≈37+5=42 dB,相差近 37 dB。这一差距说明,采集系统增益档位与动态范围设计必须结合预期传播条件,而不是按最坏情况一味加大增益,否则近距强信号容易饱和削波。
多途效应
在浅海或存在明显海底、海面反射的场合,同一发射信号会沿直达、海面反射、海底反射等多条路径到达接收点。各路径长度不同,到达时延差 Δτ 与路径差 ΔL 满足 Δτ=ΔL/c。若两条路径声程差 15 m、c=1500 m/s,则时延差为 10 ms。对宽带信号,多途表现为接收波形出现多个可分辨的副本;对窄带连续信号,则表现为干涉引起的幅度起伏与频率选择性衰落。
多途对采集的影响有两面性:一方面它造成码间干扰,使脉冲展宽、波形畸变;另一方面,多途时延结构本身携带声源位置与环境信息,可用于匹配场定位或信道建模。实际采集中应保证采样率足以分辨最小预期时延差,并记录换能器深度、声源深度与海深等几何参数,否则后续难以解释多途结构。若最小路径差为 1.5 m,对应时延 1 ms,则采样率 10 kHz 时每毫秒仅 10 个样点,分辨率偏紧,通常需要更高采样率或采用相关处理提高时延估计精度。
海洋环境噪声
海洋环境噪声是采集系统的本底限制。其主要成分包括:航运与机械噪声(低频,约 10~500 Hz)、风浪与海面碎波噪声(中频,约 0.5~20 kHz,随海况等级升高而增强)、热噪声(高频,约 20 kHz 以上,随频率按约 6 dB/倍频程上升)。此外还有生物噪声、雨噪声等偶发成分。工程上常以 Wenz 曲线族作为噪声谱级的参考量级。
噪声决定了系统可检测的最小信号。若接收信号级为 60 dB、噪声谱级折算到带宽内为 40 dB,则信噪比为 20 dB;把处理带宽从 1 kHz 收窄到 100 Hz,噪声功率下降 10 dB,信噪比相应提升。这提示采集链路中抗混叠滤波与数字抽取并非可有可无的环节,它们直接影响进入处理器的噪声功率。同时,风浪噪声随海况变化可达十几 dB,采集时应同步记录海况、风速与航速,作为噪声背景的解释依据。
把物理特性落到采集参数上
上述四个因素并非孤立。声速剖面决定声线路径,路径决定多途时延结构,扩展与吸收决定接收电平,环境噪声决定可检测下限。以一次浅海脉冲采集为例:海深 60 m,声源与接收器均布放于 30 m 深度,预计最大路径差约 20 m,对应时延差约 13 ms;工作频段 8~16 kHz,中心频率 12 kHz,吸收系数约 1.2 dB/km;作用距离 3 km,按球面扩展估算 TL≈20lg3000+3.6≈73 dB。若声源级 180 dB,则接收级约 107 dB,扣除带宽内噪声级 45 dB,信噪比约 62 dB,动态范围充足。此时采集链路的关键不是增益,而是采样率与抗混叠滤波:为分辨 13 ms 的多途结构并保留 16 kHz 带宽,采样率取 48 kHz 较为稳妥,抗混叠滤波器截止频率设为 20 kHz 左右,避免高频噪声折叠进入信号带。
反过来,若同一系统用于 100 kHz 高频短距探测,吸收系数升至约 30 dB/km,1 km 处吸收损失即达 30 dB,此时应优先考虑降低作用距离或提高发射声源级,而不是单纯提高接收增益,因为增益同时放大了环境噪声,信噪比不会改善。判断采集方案是否合理的依据,始终是“信号级—噪声级—动态范围—时延分辨率”这组量的匹配关系,而不是某一个参数的孤立取值。
掌握这些物理基础后,后续的信号调理、采样量化与数字处理才有明确的约束对象:抗混叠滤波器对应噪声与带宽,增益档位对应扩展损失与动态范围,采样率对应多途时延分辨率,而环境参数记录则对应声场可解释性。采集系统的每一个参数选择,最终都能回溯到本节所述的声场特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