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量子纠缠与贝尔态

在经典世界里,两个物体的状态可以分别描述:一枚硬币在甲地、另一枚在乙地,各自的正反面互不影响。量子纠缠打破了这种“可分性”。当两个量子比特处于纠缠态时,它们不再拥有各自独立的量子态,整个系统只能用一个不可分解的联合态来描述。本节从数学定义出发,给出贝尔态的制备电路,对比经典关联与量子关联,并通过一个可手算的数值模拟展示贝尔不等式的违背。

纠缠的数学定义

设复合系统由 A、B 两个子系统构成,其希尔伯特空间为 HA ⊗ HB。若联合纯态 |ψ⟩ 可以写成两个子系统态的直积

|ψ⟩ = |φ⟩A ⊗ |χ⟩B

则称该态为可分离态(直积态),此时 A、B 之间没有纠缠。反之,若不存在任何这样的分解,则 |ψ⟩ 是纠缠态。对于混合态,判据推广为:密度矩阵 ρ 若能写成 ρ = Σi pi ρA,i ⊗ ρB,i(pi ≥ 0,Σpi = 1),则为可分离态,否则为纠缠态。

最典型的纠缠态是两比特的四个贝尔态(最大纠缠态):

|Φ±⟩ = (|00⟩ ± |11⟩)/√2,  |Ψ±⟩ = (|01⟩ ± |10⟩)/√2

以 |Φ+⟩ 为例,测量 A 得到 0 的概率为 1/2,得到 1 的概率为 1/2;但一旦 A 测得 0,B 必为 0,A 测得 1,B 必为 1。单看任何一个比特都是完全随机的最大混合态,而联合测量结果却完全关联——这正是纠缠的物理意义:局部随机、全局确定。这种关联无法用“事先约定好的隐藏变量”解释,是量子力学非定域性的体现。

用 H + CNOT 制备贝尔态

制备 |Φ+⟩ 的电路只有两步。初始态 |00⟩,先对第一个比特施加 Hadamard 门:

H|0⟩ = (|0⟩ + |1⟩)/√2
整体态:(|0⟩ + |1⟩)/√2 ⊗ |0⟩ = (|00⟩ + |10⟩)/√2

再以第一个比特为控制位、第二个比特为目标位施加 CNOT 门。CNOT 在控制位为 1 时翻转目标位:

CNOT·(|00⟩ + |10⟩)/√2
= (|00⟩ + |11⟩)/√2 = |Φ⁺⟩

若把 CNOT 的控制与目标互换,得到的是 |Φ+⟩ 的对称形式;若在 H 之后先对第二比特加 X 门,则可制备 |Ψ+⟩。四个贝尔态之间仅相差单比特的 Pauli 操作,这也是超密编码和量子隐形传态的基础。

H + CNOT 制备 |Φ⁺⟩ = (|00⟩ + |11⟩)/√2 q₀ q₁ |0⟩ |0⟩ H 测量 测量 联合结果 00 : 50% 11 : 50% 01、10 永不出现 ① H 制造叠加 ② CNOT 建立关联 ③ 局部随机、全局确定

经典关联与量子关联的差别

假设 Alice 和 Bob 各自收到一个比特,约定“两人结果总是相同”。在经典情形下,这可以解释为:源在分发时就把两个比特都设为 0 或都设为 1(各 50%),即一个隐藏变量 λ 决定了一切。这种关联满足贝尔不等式的约束。

量子纠缠给出的关联更强。考虑 CHSH 形式:Alice 在两种测量设置 a ∈ {0°, 45°} 下测量,Bob 在 b ∈ {22.5°, 67.5°} 下测量(角度为相对水平方向的偏振/自旋测量角),每次测量输出 ±1。定义关联量

S = E(a₀,b₀) − E(a₀,b₁) + E(a₁,b₀) + E(a₁,b₁)

其中 E(a,b) 是联合测量的期望值。对 |Φ+⟩,量子力学预言 E(a,b) = cos[2(b−a)](角度差按 2 倍计入)。代入四组角度差:

设置对角度差 b−aE = cos[2(b−a)]
(a₀, b₀)22.5°+0.7071
(a₀, b₁)67.5°−0.7071
(a₁, b₀)−22.5°+0.7071
(a₁, b₁)22.5°+0.7071

于是 S = 0.7071 − (−0.7071) + 0.7071 + 0.7071 = 2√2 ≈ 2.828。而任何局域隐变量理论都要求 |S| ≤ 2。实验值超过 2,就构成贝尔不等式的违背,说明不存在能同时满足定域性和实在性的经典解释。注意:上述 2.828 是理想量子态的解析预言值;真实实验因探测效率、对准误差等会略低,但仍可稳定超过 2。

数值模拟任务:用采样估计 S

下面给出一个可直接运行的思路(示例参数,非实测数据)。核心是:对每组设置,按量子预言生成大量 ±1 样本,估计 E,再组合成 S。

import numpy as np
rng = np.random.default_rng(7)
angles_a = [0, np.pi/4]          # 0°, 45°
angles_b = [np.pi/8, 3*np.pi/8]  # 22.5°, 67.5°
N = 20000

def sample_E(a, b, n):
    # 对 |Φ⁺⟩:P(同号)=cos²(b-a),P(异号)=sin²(b-a)
    p_same = np.cos(b - a)**2
    same = rng.random(n) < p_same
    # 同号时联合结果 (1,1) 或 (-1,-1) 各半;异号时 (1,-1) 或 (-1,1) 各半
    s = rng.choice([-1, 1], size=n)
    A = s
    B = np.where(same, s, -s)
    return np.mean(A * B)

E = {(i, j): sample_E(angles_a[i], angles_b[j], N)
     for i in range(2) for j in range(2)}
S = E[(0,0)] - E[(0,1)] + E[(1,0)] + E[(1,1)]
print({k: round(v, 4) for k, v in E.items()})
print("S =", round(S, 4))   # 期望接近 2.828

运行后四组 E 应分别接近 +0.707、−0.707、+0.707、+0.707,S 接近 2.83。判断标准很直接:若 S > 2(考虑统计误差,通常要求显著超出,例如 2.7 以上),则贝尔不等式被违背,纠缠关联得到体现;若把输入态换成直积态 |00⟩,则所有 E 都等于 1,S = 2,恰好落在经典边界上,不会违背。这个对照实验正是区分“经典关联”与“量子关联”的最简手段。

统计误差约为 1/√N。N = 20000 时单组 E 的标准差约 0.007,S 的误差约 0.014,因此 2.83 与 2 的差距远超噪声,结论稳健。若想观察噪声影响,可把 N 降到 100,会看到 S 明显抖动。

纠缠作为量子算法的资源

纠缠不是“奇怪的哲学现象”,而是可被算法消耗的资源。量子隐形传态用一个贝尔态加两个经典比特传输一个任意量子态;超密编码借助一个贝尔态,仅发送一个量子比特就能传递两个经典比特的信息;在 Grover 搜索、Shor 分解以及变分量子算法中,纠缠层决定了态空间可达的范围,是量子并行性超越经典的关键结构。理解贝尔态,就是理解这些算法“燃料”的起点。

常见误区:认为“测量一个比特会瞬间改变另一个比特,所以能超光速通信”。实际上,Bob 单独测量时看到的始终是 50/50 的随机结果,只有把双方结果通过经典信道比对后才能看出关联。纠缠本身不传递信息,贝尔违背也不允许超光速 signa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