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电子激发态的基本理论框架
上一节我们建立了“激发态”这一概念:分子吸收光子后,电子从占据轨道跃迁到空轨道,体系从基态变为激发态。但要把这一过程变成可计算、可预测的物理量,必须回答三个问题:激发态用什么数学对象描述?这些对象满足什么方程?方程的解如何对应实验上观测到的“激发能”?本节围绕波函数与密度矩阵、组态相互作用、激发态哈密顿量、绝热与透热表示,以及垂直激发能与绝热激发能的区别,搭建起整个课程的理论骨架。
一、波函数与密度矩阵:两种等价的描述语言
在非相对论量子力学中,一个 N 电子体系的状态由波函数 Ψ(r₁, r₂, …, r_N) 描述,它满足含时或定态薛定谔方程。对于激发态计算,我们通常先求定态解:ĤΨ = EΨ。波函数是纯态描述,优点是物理图像直观——例如单重态、三重态的自旋对称性直接体现在波函数的交换反对称性上。
然而,当体系与外界有相互作用、或我们只关心电子密度等可观测量的期望值时,密度矩阵更方便。一阶约化密度矩阵定义为
γ(r, r') = N ∫ Ψ(r, r₂, …, r_N) Ψ*(r', r₂, …, r_N) dr₂…dr_N
其对角元 γ(r, r) 就是电子密度 ρ(r)。密度矩阵语言在含时密度泛函理论(TDDFT)和密度矩阵重正化群(DMRG)中尤为自然。对激发态而言,跃迁密度矩阵 γ_{I0}(r, r') 连接基态 0 与激发态 I,它的模方与振子强度直接相关,是判断“这个激发态亮不亮”的关键量。因此,波函数与密度矩阵不是两套互不相干的形式,而是同一物理实在的两种表示:前者强调相位与对称性,后者强调可观测密度与响应。
二、组态相互作用:从单行列式到多组态展开
Hartree–Fock 方法给出一个最优单行列式 Φ₀,但单行列式无法正确描述电子相关,也无法同时给出多个激发态。组态相互作用(CI)的核心思想是:把真实波函数展开为一系列行列式的线性组合,
Ψ_I = c₀ Φ₀ + Σ c_i^a Φ_i^a + Σ c_{ij}^{ab} Φ_{ij}^{ab} + …
其中 Φ_i^a 表示从占据轨道 i 激发到空轨道 a 的单激发行列式,Φ_{ij}^{ab} 为双激发,依此类推。若截断到单、双激发,就是 CISD;若包含所有激发,就是完全 CI(FCI),在给定基组下是精确解。CI 矩阵的本征值给出各态能量,本征向量给出各行列式的权重。
对激发态而言,一个关键现象是“组态混合”:当两个电子组态能量接近时,它们的 CI 系数会显著混合,导致能级避免交叉和波函数性质突变。这正是后续讨论绝热与透热表示的物理根源。实际计算中,CI 系数的大小是判断激发态特征(如局域激发、电荷转移激发、双激发特征)的直接依据。
三、激发态哈密顿量:从全空间到模型空间
严格来说,激发态并不需要单独的哈密顿量——它只是同一个电子哈密顿量 Ĥ 的另一个本征态。但在实际计算中,我们往往把问题投影到由基态和若干激发组态张成的模型空间,得到有效哈密顿量矩阵 H。其矩阵元可写为
H_{IJ} = ⟨Φ_I | Ĥ | Φ_J⟩
对角元近似为各态能量,非对角元描述组态间耦合。求解 H c = E c 即得激发能。在 TDDFT 中,这一矩阵通常写成 A、B 块的形式,A 对应单激发-单激发耦合,B 对应单激发-退激发耦合;在 EOM-CC 中则表现为相似变换后的有效哈密顿量。无论哪种形式,激发态哈密顿量的核心任务都是:把无穷维的电子问题压缩到一个可对角化的有限矩阵,同时保留目标激发态的物理特征。
四、绝热与透热表示:同一物理,两种基底
当分子核构型变化时,电子哈密顿量的本征态会随核坐标 R 变化。绝热表示就是直接采用每个 R 下的电子本征态 |Ψ_I(R)⟩ 作为基底,其优点是每个态都有明确的能量和波函数,便于讨论势能面;缺点是当两个态接近简并时,非绝热耦合项发散,波函数在交叉点附近剧烈变化,数值上难以稳定追踪。
透热表示则通过一个酉变换,把剧烈变化的绝热态重新组合成随 R 平缓变化的透热态。透热态之间没有核动能耦合,但电子哈密顿量的非对角元不为零,这些非对角元正是非绝热跃迁的驱动力。简言之:绝热表示“能量对角、耦合在核动能”,透热表示“核动能对角、耦合在电子哈密顿量”。两者描述同一物理,选择哪一种取决于我们要研究的问题——讨论光谱和势能面时常用绝热表示,研究非绝热动力学和锥形交叉时透热表示更自然。
五、垂直激发能与绝热激发能
这是本节最容易被混淆、也最需要图示区分的两个概念。
垂直激发能:在基态平衡核构型 R₀ 处,不改变核坐标,直接把电子从基态激发到激发态所需的能量,即 E_vert = E_excited(R₀) − E_ground(R₀)。它对应 Franck–Condon 原理下的垂直跃迁,是紫外-可见吸收光谱峰位的理论对应量。
绝热激发能:基态平衡构型与激发态平衡构型之间的能量差,即 E_adia = E_excited(R_exc) − E_ground(R₀)。它对应激发态弛豫到自身平衡构型后的能量,是荧光发射、磷光发射以及光化学过程热力学分析的基础。
两者之差等于激发态的弛豫能(重组能)。通常 E_vert > E_adia,差值越大,说明激发态平衡构型偏离基态越远,光谱的 Stokes 位移越大。在实际计算中,垂直激发能可通过 TDDFT、EOM-CCSD 等在 R₀ 处单点计算获得;绝热激发能则需要分别优化基态和激发态几何,再作能量差。
图中清晰展示了两个能量的几何含义:垂直激发能是 R₀ 处两条势能面的竖直间距,绝热激发能是基态最低点与激发态最低点之间的能量差。二者之差即激发态弛豫能,它决定了吸收峰与发射峰之间的 Stokes 位移。理解这一点,才能在后续光谱预测中正确区分“计算吸收光谱”和“计算发射光谱”所需的输入构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