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生物实验的变异来源与数据特征
任何一次生物实验测得的数值,都不是"真值"本身,而是真值叠加了若干层变异之后的结果。统计分析的第一个任务,不是急着算 p 值,而是先弄清楚:我手上这组数据的波动,究竟来自哪里?只有把变异来源拆开,才能决定该用哪种模型、该把什么当作误差项、该在什么层级上做检验。
一、四类变异来源
生物变异(biological variation)是实验真正想捕捉的信号。同一处理下不同个体之间本来就存在差异:小鼠体重、植株株高、患者血糖、细胞系表达量,个体间天然不同。这部分变异是"真实存在的生物学差异",不能被消除,只能通过增加生物学重复来估计和控制。
技术变异(technical variation)来自操作与仪器。同一份样本分两次上机、同一批 PCR 的两个复孔、同一张切片的不同视野,都会给出不完全相同的读数。技术变异通常小于生物变异,但如果操作不规范,它可能反客为主。技术重复只能估计技术变异,不能替代生物学重复——这是初学者最常见的错误。
批次效应(batch effect)是系统性、非随机的偏移。不同日期、不同操作者、不同试剂批号、不同测序 lane、不同培养箱,都会给整批样本加上一个方向一致的偏移量。它的危险在于:如果处理组和对照组恰好分布在不同批次,批次效应就会与处理效应完全混淆(confounding),此时任何统计方法都无法挽救。
测量误差(measurement error)是仪器分辨率、读数精度、随机噪声带来的波动,通常近似对称、均值为零。它与技术变异的区别在于:测量误差更偏向"仪器层面",技术变异更偏向"流程层面",但在实际建模中二者常合并为"残差"。
二、响应变量的分布特征决定模型选择
识别变异来源之后,第二步是判断响应变量属于哪一类分布族。这一步直接决定后续用什么检验、什么模型、什么残差诊断。
连续型变量如体重、血清浓度、荧光强度、基因表达量(log 后),通常假设近似正态、方差齐性。若原始数据明显右偏(如浓度、表达量),先做 log 或 Box-Cox 变换再分析。判断依据:直方图形态、Q-Q 图、Shapiro-Wilk 检验(n 较小时)。
计数型变量如菌落数、细胞计数、突变事件数,取值是非负整数,且方差往往随均值增大(过离散)。此时用 t 检验会低估方差、抬高假阳性。正确做法是 Poisson 或负二项 GLM,并在模型中用 log 链接。若计数很大(如 >100)且分布不太偏,也可近似当连续变量处理,但需说明。
比例型变量如存活率、阳性率、凋亡比例,取值在 [0,1],方差随 p 接近 0 或 1 而变小。常见错误是直接把百分比当连续变量做 t 检验。更稳妥的是用二项 GLM(logistic 回归),把分子分母都纳入模型;若比例来自较大分母且分布尚可,也可用反正弦平方根变换后近似正态。
生存时间型变量如小鼠生存天数、器械失效时间,特点是存在删失(censoring):实验结束时仍未发生事件的个体,只知道"至少活了这么久"。此时不能用普通均值比较,必须用 Kaplan-Meier 曲线、log-rank 检验或 Cox 比例风险模型。
三、把变异来源落到实验设计上
识别变异来源的最终目的,是在设计阶段就把它控制住。以下是一份可直接对照使用的检查清单:
| 变异来源 | 设计阶段对策 | 分析阶段对策 |
|---|---|---|
| 生物变异 | 足够数量的生物学重复(n≥3,通常 5–8) | 以个体为随机效应或误差项 |
| 技术变异 | 统一操作SOP、同批试剂、同台仪器 | 技术重复取均值后再进入模型 |
| 批次效应 | 随机化分组、区组设计、每批都含各组 | 把批次作为协变量或随机效应 |
| 测量误差 | 校准仪器、盲法读数、重复测量 | 纳入残差,检查残差图 |
举个具体例子。某实验比较两种饲料对小鼠体重的影响,共 16 只小鼠,分 2 组各 8 只。若同一天称重、同一台天平、同一操作者,则批次效应可忽略,体重为连续变量,用两独立样本 t 检验或单因素 ANOVA 即可。但若因动物房安排,第 1 组在第 1 周称重、第 2 组在第 2 周称重,则"周次"就成了潜在批次变量,必须在模型中作为协变量,或改用区组设计重新安排。再如,若响应变量是"每只小鼠肠道菌落数",这是计数型,应使用负二项 GLM,而不是直接对菌落数做 t 检验。
把变异来源和数据分布这两件事想清楚,后面的统计方法选择、样本量估算、结果解释才有稳固的地基。反之,如果一开始就把技术重复当生物学重复、把计数当连续、把批次当噪声忽略,再精细的统计也只是在错误的前提上做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