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未达门槛的主动申报与叫停制度
经营者集中申报制度的核心逻辑是"达到标准即申报"，但反垄断法同时保留了一条兜底通道：即使交易未达到营业额门槛，只要有证据表明该集中可能排除、限制竞争，执法机构仍可要求申报，甚至直接叫停。这一机制在实务中被称为"未达门槛的主动申报与叫停制度"，其法律依据主要来自《反垄断法》第二十六条及《经营者集中审查规定》的相关条款。理解这一制度，关键在于区分三种情形：当事人主动申报、执法机构要求申报、执法机构直接调查并叫停。
一、制度定位：门槛之外的三条路径
营业额门槛是申报义务的"一般触发器"，但不是竞争关注的"唯一触发器"。当交易涉及扼杀式收购、关键数据或技术控制权转移、平台生态封禁能力集中等情形时，即使目标公司营业额很低甚至为零，仍可能产生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此时制度提供三条路径：
- 主动申报：当事人自行评估后认为存在竞争关切，主动向市场监管总局提交申报，争取事前审查的确定性。
- 要求申报：执法机构发现未达门槛交易存在竞争风险，书面要求当事人申报，当事人须在指定期限内提交。
- 直接叫停：执法机构经调查认定该集中具有或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可责令停止实施集中、限期处分股份或资产、限期转让营业等。
三条路径的启动主体、程序阶段和法律后果不同，但共享同一实体判断标准：是否可能排除、限制竞争。实务中，主动申报是当事人可控性最强、成本相对最低的路径；要求申报和直接叫停则带有被动性和强制性。
二、主动申报的触发判断与操作流程
主动申报并非"想报就报"，而是需要先做竞争影响初筛。建议从四个维度判断：
- 交易性质：是否为横向重叠、纵向封锁或混合集中；是否涉及创新密集型行业、数据驱动型平台或关键基础设施。
- 目标方价值：目标公司虽营业额低，但是否掌握关键专利、独家数据、核心研发团队或稀缺牌照。
- 市场结构：交易后相关市场份额、HHI变化、主要竞争者数量、客户转换成本。
- 行为风险：交易后是否具备实施差别待遇、拒绝交易、搭售或封禁的能力与动机。
若初筛结论为"存在竞争关切"，即可启动主动申报。操作流程如下：
第一步：内部合规评估
- 调取交易双方近三年营业额、市场份额、主要产品线
- 识别重叠市场与相邻市场
- 形成《竞争影响初筛备忘录》
第二步：预沟通（可选但建议）
- 向市场监管总局反垄断执法二司提交预沟通申请
- 说明交易背景、初筛结论、拟申报意向
- 获取是否接受申报的初步意见
第三步：正式申报
- 填写《经营者集中申报表》
- 提交交易文件、股权结构图、营业额证明
- 提交竞争分析报告（重点说明未达门槛但主动申报的理由）
第四步：审查与反馈
- 立案后进入初步审查（30日）
- 必要时进入进一步审查（90日，可延长60日）
- 根据审查意见补充材料或提出救济方案
需要强调的是，主动申报的受理并不以"达到门槛"为前提，但执法机构有权判断是否立案。若执法机构认为交易明显不具有竞争关切，可能不予立案；若认为存在关切，则正式立案审查。因此，预沟通阶段的说理质量直接影响后续进程。
三、执法机构叫停权的行使条件与应对
叫停权是未达门槛制度中最具威慑力的部分。根据《反垄断法》第二十六条，执法机构对未达申报标准但有证据证明可能排除、限制竞争的集中，可以要求申报；当事人不申报的，执法机构可以调查并作出处理。叫停的具体措施包括：责令停止实施集中、限期处分股份或资产、限期转让营业、其他必要措施。
叫停权的行使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证据证明"可能排除、限制竞争，二是当事人未按要求申报或申报后未获批准仍实施集中。实务中，执法机构通常先发出《要求申报通知书》，给予当事人补报机会；只有在当事人拒不申报或审查未通过仍推进交易时，才会启动叫停程序。
面对叫停风险，当事人可采取以下应对策略：
- 交易前做"叫停风险压力测试"：模拟执法机构可能关注的竞争问题，准备抗辩理由与救济方案。
- 主动申报换取程序主动权：在交易交割前完成申报，避免"先斩后奏"导致的叫停和处罚。
- 设计附条件交割条款：在交易协议中约定以反垄断审批为交割前提，降低违约风险。
- 准备救济方案：如业务剥离、行为承诺、防火墙安排等，在审查阶段主动提出。
- 保留抗辩证据：如市场进入容易、买方力量强、效率抗辩等，用于反驳排除限制竞争的认定。
四、实务中的判断框架与示例
为便于操作，可将未达门槛交易的处理决策归纳为以下判断框架。假设某科技公司A拟收购初创企业B，B上一年度营业额为800万元，远低于4亿元门槛，但B拥有某细分领域70%的活跃用户和核心算法专利。此时应如何判断？
| 判断维度 | 本例情况 | 风险等级 |
|---|---|---|
| 横向重叠 | A与B在细分市场有部分重叠，合计份额约45% | 高 |
| 关键资产 | B拥有核心算法专利和独家数据集 | 高 |
| 市场进入 | 该细分市场技术壁垒高，新进入者少 | 高 |
| 买方力量 | 下游客户分散，议价能力弱 | 中 |
| 效率抗辩 | 暂无明显可验证的效率改进 | 低 |
综合判断，该交易虽未达门槛，但存在较高竞争关切，建议主动申报。若选择不申报，一旦执法机构调查，可能面临责令停止实施集中、罚款等后果。主动申报后，可在审查阶段提出行为性救济，如承诺继续向第三方开放算法接口、保持数据中立等，以提高获批概率。
最后需要提醒的是，未达门槛的主动申报与叫停制度，本质上是反垄断执法从"形式门槛"向"实质竞争效果"延伸的体现。对于并购交易频繁的企业，建议将竞争影响初筛嵌入交易立项流程，在签署意向书阶段即完成初步判断，避免在交割前夕因反垄断问题导致交易受阻。同时，主动申报的记录本身也是合规抗辩的重要材料，能够在执法机构问询时证明企业已履行审慎注意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