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应力应变理论基础
第一性原理计算弹性常数的全部数学基础,都建立在连续介质力学对“应力”与“应变”的张量描述之上。理解这套符号体系,是后续把能量-应变关系、应力-应变关系转化为可计算量的前提。本节从定义出发,逐步建立应力张量、应变张量、广义胡克定律,以及弹性刚度矩阵与柔度矩阵的完整表述,并说明它们各自的对称性来源。
一、应力张量:一点处九个分量的完整描述
在连续介质中,物体内部某一点的受力状态不能用一个标量或矢量完整描述,而必须用二阶张量。取一个以该点为中心、各面法线分别平行于坐标轴 x、y、z 的微小立方体,每个面上都有一个面力矢量。规定:正应力以拉为正、压为负;剪应力分量 σij 表示作用在法线为 i 方向的面上、指向 j 方向的应力分量。于是九个分量构成应力张量:
⎡ σ_xx σ_xy σ_xz ⎤
σ_ij = ⎢ σ_yx σ_yy σ_yz ⎥
⎣ σ_zx σ_zy σ_zz ⎦
由微元体绕各轴的力矩平衡(角动量守恒),可证明 σij = σji,即应力张量是对称张量。这一对称性把独立的应力分量从 9 个减少到 6 个:σxx、σyy、σzz、σyz、σxz、σxy。在 Voigt 记法中,常把这 6 个分量排成列向量 σ = (σ1, σ2, σ3, σ4, σ5, σ6),对应关系为 1→xx、2→yy、3→zz、4→yz、5→xz、6→xy。这一约定在后续刚度矩阵的指标缩并中会反复使用,必须与计算软件的输出约定保持一致。
二、应变张量:几何变形的对称描述
应变描述的是物体内各点相对位移的几何变化。设位移场为 u(x, y, z),小变形假设下,应变张量定义为位移梯度的对称部分:
ε_ij = ½ ( ∂u_i/∂x_j + ∂u_j/∂x_i )
展开后,对角分量 εxx、εyy、εzz 为正应变,表示沿坐标轴方向的相对伸长;非对角分量 εxy、εyz、εxz 为工程剪应变的一半,即张量剪应变。由于定义中已显式取对称,应变张量天然满足 εij = εji,同样只有 6 个独立分量。这里有一个极易出错的细节:工程剪应变 γxy = 2εxy,在把第一性原理计算得到的应变施加到晶胞时,若把 γ 直接当作张量分量使用,会导致剪应变被放大一倍,进而使算出的弹性常数出现系统性偏差。因此,在构造形变矩阵时必须明确区分“张量剪应变”和“工程剪应变”。
三、广义胡克定律与刚度、柔度矩阵
在弹性范围内,应力与应变成线性关系,这就是广义胡克定律。用张量形式写作:
σ_ij = C_ijkl · ε_kl (刚度形式)
ε_ij = S_ijkl · σ_kl (柔度形式)
其中 Cijkl 为四阶弹性刚度张量,Sijkl 为四阶弹性柔度张量,二者互为逆张量。由于 σ 和 ε 各自只有 6 个独立分量,四阶张量可缩并为 6×6 的矩阵。采用 Voigt 记法后,广义胡克定律写成紧凑的矩阵形式:
σ = C · ε ε = S · σ S = C⁻¹
以立方晶系为例,其刚度矩阵只有三个独立常数 C11、C12、C44,矩阵形式为:
⎡ C11 C12 C12 0 0 0 ⎤
⎢ C12 C11 C12 0 0 0 ⎥
C = ⎢ C12 C12 C11 0 0 0 ⎥
⎢ 0 0 0 C44 0 0 ⎥
⎢ 0 0 0 0 C44 0 ⎥
⎣ 0 0 0 0 0 C44 ⎦
柔度矩阵 S 与 C 结构相同,只是独立常数变为 S11、S12、S44。工程上常用的弹性模量(杨氏模量 E、剪切模量 G、泊松比 ν)都可以由 S 矩阵分量换算得到,例如立方晶系沿 [100] 方向的杨氏模量 E = 1/S11,剪切模量 G = 1/S44。这说明:第一性原理计算直接得到的是 C 矩阵,而工程可读的模量需要先求逆得到 S,再做换算。
四、对称性的三个层次
弹性张量的对称性并非人为约定,而是有明确的物理与数学来源,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应力张量和应变张量自身的对称性,即 σij = σji、εij = εji,这来自角动量守恒和应变定义的对称化,使 9 个分量降为 6 个。第二层是弹性张量的“次对称性”:Cijkl = Cjikl = Cijlk,即前两个指标和后两个指标分别可交换,这直接继承自 σ 和 ε 的对称性,把 81 个分量压缩到 36 个。第三层是“主对称性”:Cijkl = Cklij,即指标对 (ij) 与 (kl) 可整体交换。这一条来自应变能密度函数的存在性——弹性变形是保守过程,存在应变能 U = ½ Cijkl εij εkl,对其求二阶偏导可得 ∂²U/∂εij∂εkl = ∂²U/∂εkl∂εij,从而证明主对称性。主对称性把 36 个分量进一步压缩到 21 个独立常数,这是三斜晶系(最低对称性)的上限。
在此基础上,晶体的点群对称性会进一步减少独立常数数目:单斜晶系 13 个,正交晶系 9 个,四方晶系 6 个(部分点群为 7 个),立方晶系 3 个,六方晶系 5 个,各向同性体只有 2 个。这一递减规律是判断计算是否合理的强约束:如果对立方晶体算出的 C 矩阵中出现了本应为零的 C16 或 C45 分量,且数值不可忽略,通常意味着形变施加方式、原子弛豫设置或对称性识别环节存在问题。
五、从张量到可计算量:Voigt 缩并的实操要点
把上述理论落到第一性原理计算中,核心操作是:对晶胞施加一组独立的应变模式,计算对应的应力或能量变化,再拟合出 C 矩阵。以立方晶系为例,常用三种形变模式分别提取三个独立常数。第一种是体积形变(静水应变):ε1 = ε2 = ε3 = δ,其余为零,此时应力响应给出 C11 + 2C12。第二种是沿 [100] 的单轴应变:ε1 = δ,ε2 = ε3 = 0,配合第一种模式即可分离出 C11 和 C12。第三种是纯剪切:ε6 = γ(即 εxy = γ/2),直接给出 C44。每种模式取若干应变幅度(例如 δ = ±0.005、±0.010、±0.015),对应力-应变数据做线性拟合,斜率即为相应的弹性常数组合。
六、结果合理性判断
得到 C 矩阵后,不能只看数值大小,还要做三项检查。其一,对称性检查:对照该晶系的标准矩阵形式,确认本应为零的分量是否接近零(通常要求绝对值小于 C11 的 1%~2%)。其二,力学稳定性检查:C 矩阵必须正定,即所有特征值为正;对立方晶系,等价条件为 C11 > 0、C44 > 0、C11 > |C12|、C11 + 2C12 > 0。其三,物理量检查:由 S = C⁻¹ 换算出的杨氏模量、剪切模量和泊松比应落在该材料大类的合理区间内,例如金属的泊松比通常在 0.25~0.45 之间,若算出负值或超过 0.5,说明拟合或形变设置存在错误。这三项检查构成了从数学表述走向可信计算结果的基本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