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应变计基础

应变计是海工结构健康监测中最基础、也最容易被低估的传感元件。它不直接测量“力”或“应力”,而是把结构表面的微小长度变化转换成电阻变化,再由测量电路转换成可采集的电压信号。理解这条转换链,是后续正确选型、贴片、接线和判读数据的前提。

一、电阻应变片为什么能“感觉”到变形

金属丝或金属箔在受到拉伸或压缩时,其几何尺寸会发生变化:长度变长、截面积变小,于是电阻增大;受压时则相反。用一段均匀导体来说明,其电阻为:

R = ρ · L / A

其中 ρ 为电阻率,L 为导体长度,A 为横截面积。对两边取对数并微分,可得相对变化关系:

dR/R = dρ/ρ + dL/L − dA/A

对于圆形截面,dA/A = 2·dD/D;由泊松效应,横向应变与轴向应变满足 dD/D = −μ·dL/L(μ 为泊松比)。代入后得到:

dR/R = (1 + 2μ)·ε + dρ/ρ

式中 ε = dL/L 即轴向应变。前一项 (1+2μ)·ε 是几何效应,对常见金属约为 1.6ε 左右;后一项 dρ/ρ 是“压阻效应”,即材料在变形时电阻率本身也发生变化。金属材料的压阻效应较弱,半导体材料则非常显著,这正是金属应变片与半导体应变片的根本差别。

工程上应变是一个无量纲的微小量,常用微应变 με 表示,1 με = 1×10⁻⁶。海工钢结构在正常工作载荷下的表面应变通常在几十到几百 με 量级,屈服附近可达 1000~2000 με,因此测量系统必须具备分辨 1 με 左右的能力。

二、灵敏系数:把应变翻译成电阻变化

把上式写成比例形式,定义灵敏系数(Gauge Factor,GF):

GF = (dR/R) / ε

它表示单位应变引起的电阻相对变化。常见康铜(铜镍合金)箔式应变片 GF 约为 2.0~2.2;半导体应变片可达 100 以上,但温度稳定性和线性度较差。以 GF = 2.1、应变片阻值 R = 350 Ω、应变 ε = 100 με 为例:

ΔR = R · GF · ε = 350 × 2.1 × 100×10⁻⁶ ≈ 0.0735 Ω

可以看到,100 με 只带来约 0.07 Ω 的变化,相对变化约 0.021%。这样微弱的电阻变化若直接用万用表测量,几乎淹没在引线电阻和接触电阻的波动中。因此应变片必须配合专门的测量电路——惠斯通电桥。

选片时除 GF 外,还要关注应变片阻值(常见 120 Ω、350 Ω、1000 Ω)、敏感栅长度、基底材料、自补偿温度范围以及蠕变指标。海工现场多用 350 Ω 箔式片,兼顾功耗、引线影响与抗干扰能力。

三、惠斯通电桥:把微小电阻变化变成电压

惠斯通电桥由四个桥臂电阻 R₁~R₄ 组成,激励电压为 UEX,输出为两中点之间的差分电压 UO。其输出表达式为:

U_O = U_EX · [ R₁/(R₁+R₂) − R₄/(R₃+R₄) ]

当四臂初始阻值相等(R₁=R₂=R₃=R₄=R)时电桥平衡,UO = 0。若各臂分别产生 ΔR₁~ΔR₄ 的变化,在小应变近似下可化简为:

U_O ≈ (U_EX / 4) · (ΔR₁/R − ΔR₂/R + ΔR₃/R − ΔR₄/R)

代入 ΔR/R = GF·ε,得到电桥的核心关系:

U_O ≈ (U_EX · GF / 4) · (ε₁ − ε₂ + ε₃ − ε₄)

这个式子揭示了组桥方式的工程意义:相邻桥臂的应变相减,相对桥臂的应变相加。由此衍生出三种基本组桥:

  • 单臂桥(1/4 桥):仅一臂为工作片,输出最小,且无法抵消温度影响,一般只用于定性观察。
  • 半桥:两臂为工作片。若两片分别贴在受拉侧和受压侧(应变大小相等、符号相反),则 ε₁ − ε₂ = 2ε,输出翻倍,同时温度引起的同向电阻变化被相减抵消。
  • 全桥:四臂均为工作片,按 ε₁ − ε₂ + ε₃ − ε₄ 布置,输出为单臂的 4 倍,灵敏度最高、温度自补偿最好,是海工长期监测的首选。

以 UEX = 2.5 V、GF = 2.1、单臂 ε = 100 με 估算:单臂输出约 2.5×2.1×100×10⁻⁶/4 ≈ 0.131 mV;全桥在同样应变下可达约 0.525 mV。这个量级必须由仪表放大器放大数百倍后才能进入 ADC,因此桥路供电稳定性、引线屏蔽和共模抑制都直接影响最终数据质量。

惠斯通电桥:激励、桥臂应变与差分输出 R₁ 工作片 +ε(受拉) R₂ 工作片 −ε(受压) R₃ 工作片 +ε(受拉) R₄ 工作片 −ε(受压) U_EX 激励 2.5 V 激励端 差分输出 U_O ≈ 0.525 mV 仪表放大器 增益 ×500 U_O ≈ (U_EX · GF / 4) · (ε₁ − ε₂ + ε₃ − ε₄),全桥同向应变叠加、温度同向漂移相消

四、温度为什么必须补偿

应变片的电阻不仅随应变变化,也随温度变化。温度影响主要有三条路径:一是敏感栅材料自身的电阻温度系数,使 R 随温度漂移;二是敏感栅与试件材料热膨胀系数不同,温度变化时产生附加的“热应变”;三是基底与粘结层的蠕变和滞后。三者叠加,可能产生几十 με 甚至更大的虚假应变,足以掩盖海工结构在低载荷工况下的真实响应。

温度补偿有两类思路。第一类是桥路补偿:利用电桥相邻桥臂相减的特性,让工作片与补偿片处于同一温度场,则温度引起的同向电阻变化在差分中被抵消。半桥和全桥本身就是一种温度自补偿结构,这也是海工长期监测倾向全桥布置的原因之一。第二类是自补偿应变片:通过调整敏感栅合金成分和热处理工艺,使应变片的电阻温度系数与试件材料的热膨胀系数相匹配,在特定试件材料上实现“无源”补偿,例如针对碳钢或不锈钢的专用自补偿片。

实际工程中还需注意:补偿片必须贴在与工作片温度相同、但不受力的位置(如同批次的补偿块),否则补偿失效;桥路引线应采用三线或四线接法,抵消引线电阻随温度的变化;长距离传输时还应关注电缆铜阻的温度漂移。对于海工环境,温度梯度、日照不均和海水冷却会造成同一构件不同位置温差,此时单点补偿片难以代表整体,往往需要布置温度传感器同步记录,在数据处理阶段做温度回归修正。

不要把“温度补偿”理解为可以完全消除温度影响。桥路补偿只对同向、同幅的温度漂移有效;当工作片与补偿片存在温度梯度,或试件存在显著热应力时,残余误差仍然存在。长期监测系统应保留温度通道,用于事后修正与异常判别。

五、从原理到现场:一条完整的判断链

把本节内容串起来,可以得到一条清晰的工程判断链:结构应变 ε → 应变片电阻相对变化 GF·ε → 电桥差分输出 (UEX·GF/4)·Σε → 放大与采集 → 换算回应变。任何一个环节的参数错误都会直接反映在最终数据上。例如把 GF = 2.1 的片子按 2.0 换算,1000 με 时会产生约 5% 的系统偏差;把全桥误接成半桥,灵敏度会减半;补偿片贴错位置,则温度漂移无法抵消。

因此,现场贴片完成后,建议做一次“已知输入”的验证:在桥路中并联一只高精度电阻模拟应变,或用标准应变模拟器注入已知 με 值,观察采集系统读数是否与理论换算一致。以 350 Ω、GF = 2.1 的片子为例,并联 349.3 kΩ 电阻约等效于 1000 με(具体值需按桥型计算),若读数偏差超过 2%,应检查组桥方式、GF 设置和引线接法。这一步看似简单,却是把“原理正确”变成“数据可信”的关键。

掌握工作原理、灵敏系数、电桥关系和温度补偿这四件事,才能在后续的传感器选型、贴片工艺和数据分析中做出有依据的判断,而不是依赖经验猜测。